摘要:本文旨在厘清政治经济学中一个长期存在的理论混淆,即“一般等价物”与“货币”的等同论。通过回溯价值形式的演进逻辑,本文论证了马克思将货币本质归结为“固定充当一般等价物的商品”这一经典定义的局限性。笔者认为,一般等价物仍是商品世界的一员,而货币是其“虚拟形式”,二者存在本质区别。这一区分,构成了对马克思货币理论的必要补充与超越。
一、 问题的提出:马克思的界限
卡尔·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精辟地分析了价值形式的发展历程,从简单的、个别的价值形式,最终抵达货币形式。他指出,货币是固定地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这一论断深刻地揭示了货币的起源,却也划定了一个理论的边界:货币,在马克思的体系中,始终未能彻底摆脱其“商品”的躯壳。
将货币的本质锚定在一种“特殊商品”上,对于解释金本位时代的货币现象具有强大的说服力。然而,随着信用货币与法定货币成为绝对主导,这一理论的解释力开始面临挑战。一张纸片,其自身的价值微乎其微,为何能充当价值尺度?马克思的商品货币论在此必须借助复杂的“价值符号论”与“国家强制力”来迂回解释,这恰恰暗示了其理论起点存在一个未被澄清的模糊地带。
二、 核心区分:从“实体商品”到“虚拟凭证”
笔者认为,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进行一次彻底的概念剥离:一般等价物是商品,但货币不是。
1. 一般等价物:商品世界的“当选代表”
一般等价物是商品交换过程自发筛选出的结果。无论是牲畜、贝壳,还是金银,抑或是理论上的最优解——“口粮”,它们都毫无例外地是商品。它们自身具有使用价值(可食用、可装饰、可作为工业原料),其价值量由生产它们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它是商品世界内部的“价值镜”,是价值的实体尺度。
2. 货币:一般等价物的“虚拟化身”
货币的诞生,并非另一个更优秀的“商品代表”的当选,而是一场革命性的形态跃迁。当社会共同约定,不再需要物理地转移作为一般等价物的商品(如黄金或口粮)本身,而是普遍接受一个代表其索取权的符号、凭证或记账单位时,货币才真正诞生。
· 因此,货币是 “虚拟的一般等价物”。
· 它本身不是商品,因为它作为凭证的使用价值,完全派生自它所代表的那个虚拟客体。
· 它的职能,从“交换”一个商品,转变为 “兑换” 一系列商品。它从商品世界的“一员”,升格为商品世界的 “对立面” 和 “统治者”。
三、 “口粮本位”模型:一个理论重构
为了清晰地展示这一区分,笔者提出“口粮本位”思想模型。在逻辑上,最具稳定性的一般等价物是“口粮”(如标准蛋糕或月饼),因为它直接关联生存权,其价值基础最为坚实。
· 一般等价物阶段:大家用所有商品与实体“口粮”进行交换。口粮是商品。
· 货币阶段:社会缔结契约,共同认可一枚刻有“一”和“圆”的“蛋糕铜板”,代表一个“虚拟口粮”。此时,铜板(货币)本身不是商品,而是抽象劳动的直接化身,是索取社会总产品中一个相应份额的权力凭证。
通货膨胀,即是此凭证所能兑换的实际“虚拟口粮”价值被稀释(蛋糕变发糕);通货紧缩,则是其价值被过度浓缩(蛋糕变压缩饼干),导致经济循环停滞。
四、 走出马克思:理论意义何在
这一区分,并非对马克思的否定,而是在其坚实基础上的一次必要的“走出”与超越。
1. 它解决了信用货币的本体论问题。无需再纠结于“无价值的纸为何能衡量价值”,因为货币自其成熟形态起,就不是商品,其价值尺度职能来源于其背后公认的“虚拟本位”,而非其自身的物质载体。
2. 它深化了对货币本质的认识。货币的本质,不再是任何一种特殊的“物”,而是一种特定的“社会关系”,即关于“抽象劳动”如何被衡量、储存和转移的社会性制度安排。它是抽象劳动的社会性权力凭证。
3. 它为分析现代经济提供了更清晰的框架。它使我们能更精准地剖析“货币权力”与“资本权力”的异同。货币权力是作为一般购买力的、相对平等的权力;而当货币转化为资本,它便异化为一种追求自我增殖的、不平等的支配性权力。
结论
马克思为我们揭示了货币的历史起源,但由于时代的局限,他将货币的“出身”与它的“成熟形态”在一定程度上等同了。笔者认为,从“一般等价物”(商品)到“货币”(虚拟凭证)的飞跃,是价值形式演化中一次哥白尼式的革命。货币由此完成了它的“去商品化”过程,成为一种纯粹的社会关系建构。
走出马克思的商品货币论,不是背离劳动价值论,恰恰相反,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通过更精确的概念界定,捍卫和发展其核心精髓。唯有将货币从“商品”的范畴中解放出来,我们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其作为“价值尺度”的纯粹性,以及其作为“社会权力”的复杂性,从而为我们审视当代金融资本主义的困境与出路,奠定一个更为坚实的理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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