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道尊严”的中西之别 许多人以为,“师道中落”的现实应该归咎于市场经济背景下社会对传统的遗忘,而西方教育理论重知识、轻伦理的倾向则使之进一步加剧。尤其是新课程改革以来,对学生主体地位的强调又导致对教师权威的严重质疑,令后者处境更加尴尬甚至岌岌可危。因此,振作“师道”的当务之急该是重新高扬传统旗帜、高调倡导“师道尊严”,舍此别无他途。然而,传统究竟是怎样的呢?
《学记》上说:“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当其为尸,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看来,把“师道尊严”解作“为师之道,首在享有尊严”实在是既失之含糊又失之偏颇。“严师”与“尊道”,并非天然一体,而是一体两说。“严师”是表象,“尊道”才是原因。尊敬老师,原本出自对“道”的敬重。所引上文“师”与“尸”(主祭者)并列,可知这里所言“师”者,乃道统之化身,绝非今日之“教书的人”。他们掌祭祀,通卜问,上知星相历法,下晓地理人伦。他们是“天”的代言人、“道”的传达者、“礼”的示范者,是所有神灵与祖宗的现世使者,涉及现实世界一切应然的规则秩序,莫不归诸其身,由他们来行使合乎先王与上天的“最后解释权”---为师如此,敢不敬乎?基于这种“真理在手,重任在肩”的自豪感与使命感,才有历代中国教育者厚实的底气和干云的豪情:如孔子“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旷达;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的自信;如司马迁“通天人之际,达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渊博;张横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狂狷;直至近世李大钊“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凛然……正如钱穆所言:“故中国后世乃教人以尊师,不教人以为师自尊,其旨义深远矣。”何故?敢为师者自有道,无须向人乞讨尊重,亦不必刻意强调自尊。古时为师者,似乎较少“斯文扫地”的危机感,因为他们追求的境界是大师,即“大人之师”。
身处今日世界---这个“祛魅”后的世界,这个宣布“上帝死了”的世界,这个一切“万人敌”式的王者之学无不遭遇全面“解构”的世界---中国教育如何回归远古“师道”的黄金时代?我们固然不可淡忘古人崇高的理想,但是通往理想的地图呢?若空怀壮志却两眼一抹黑,岂不徒然身被“狂童之狂”的讥嘲?既然祖先未及给我们指出通往目标的现实路径,那么,何不看看邻居如何举步?凭什么就认定我们有过的他人必然没有,或者,即使有也未见得和我们一般精妙?事实却往往是,在接受先祖的感召之后,我们更有必要寻求他们的启发。例如,以下关于“师道”的“西方阐述”:“我们从一位伟大的老师那所‘获得’的与其说是一个具体的知识体系或一组技巧,还不如说是这位体现和代表知识的老师的行为方式。”“从某种意义上说,老师就是他所教授的知识。一个数学教师不仅仅是碰巧教授数学的某个人。一个真正的数学教师是一位体现了数学、生活在数学中的教师,他就是数学的某个人。”(马克斯·范梅南《教育机智》P99、P104)
“……学校肩负着使知识人性化的责任。他们思索的是要通过怎样的组织和传授,才能使全体人民都获得知识和智慧的工具。这是对教学的核心要求。”(古得莱得《一个称作学校的地方》P133)
在一个消失了“哲学之王”(自然也包括“教育之王”)的世界,现代西方教育思想家们承接自苏格拉底以来“知识就是德行”的人道主义传统,融合教师的现世人格和有限知识,为传统师道的现代复兴规划了新的道路:经过教师自主的专业化发展,成为知识的人格化象征,最终赢得学生的爱戴和社会的敬重。应该看到,这里不仅不存在同中国“师严道尊”传统的对立冲突,更多的恰恰是互为阐发、互相辉映的内容。正所谓:“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钱钟书《谈艺录·序》)---诚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