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2014年8月14日星期四晚上,我看了电视连续剧《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这个电视告诉我,1977年,许多报考的青年,没有经过单位同意,就得以报考大学,因为邓小平把原定的录取沿着“十六字政策”即“自愿报考,单位同意,统一考试,择优录取”,改为“自愿报考,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即十二字。
37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真是难过,因为当年报名时,我们就是接受的是“十六字政策”,当年我要报名参加高考,可是单位就是不同意我报名。据说有个电话通知,技工学校毕业的需要有工作一年的实践经验。我高中毕业几年了,上山下乡当知青,在农村参加生产队的基建队,参与设计水电站,与后来得了农村云南省摔跤亚军的搭伴抬石头,修起了生产队的礼堂。我还被老保管看中,推荐我协同他担任农业技术员,领导种实验田。邓小平任总参谋长那年,我创办了我们大队的附设初中班。批林批孔,组织我校学生获得了公社学生运动会8个项目的3个冠军。我下乡以来坚持不懈地为农民理发、维护家庭用电,还组织文艺宣传队,宣传农业学大寨、宣传让女孩上学。还写了个小册子,《数学在农业生产中的应用》,交给了县知青办,可惜一直没有油印出来。1975年我终于获得机会推荐上大学,重庆大学。可是,也终于,被一个县上的“高干”子女置换了,自己上了技工学校,煤炭技工学校地质专业。1977年初分配到了地质队,我在技工学校时,由于缺教师,我被不得不兼任数学老师。有这个条件,我还自学了普通物理学、弹性力学、数学分析、复变函数、实变函数、概率论,数学物理方程,当然我还学了毕林思的《构造地质学》,鲁欣的《岩石学》,库茨涅佐夫的《电法勘探》,李四光的《地质力学》。要死,我还写过篇关于地球动力学的论文,是用力学讨论地球深大断裂的,寄给了北京大学一个教授。1977年我当然想报考大学,我完全有水平考上大学,地质队也不缺我一个技工学校学生。可是临了,单位就是不同意。由于没有正式文件需要单位同意,我不服气,地质队分队长让我找县招办,县招办让我找所属的地质队大队部,我找到地质队大队部政治处,主管的Y处长说不行,因为基层分队不同意。就这样,转一圈,我又回到了原点,我就被卡住了(后来听人告诉我,Y处长很同情我,可是没有正式文件不需要单位批准,他也不敢做主。这大概是中国干部的习惯做法,谁都怕犯错误,谁都不敢创新)。后来这些年,我发现,“转一圈又回到了原点”,这种事情是中国常见现象。不知道当时不需要单位同意的政策是否就没有传达到我们地质队,是否也没有传达县上,按30年的惯例,上大学当然要“单位同意”,我就这样被取消资格。我是祸不单行,我爷爷知道了这件事,一病不起。爷爷自己进过两年学堂,因为我曾祖父去世失学,他的长子,我父亲,当年考全县数学第一,考上中学,因为他穷,没有学费,没有报名。解放了,翻了身,他的次子,进了中学,由于抗美援朝战争,他送去了当兵。他的三子,“暂时困难”时期,高中毕业因为太瘦怀疑有病,没有能够考试。现在是他孙子了,对他打击太大了。
1978年高考后,我考试成绩名列全省的前20名,我想考中国科技大学,那时候我认为是最好的大学,可有消息说,中国科技大学只录取22岁以下的,没有敢报。我地质队的师傅建议我报考北京大学,可是鉴于我那篇论文寄给北京大学教授石沉大海的经验,我退却了。我报考了北京师范大学,我师傅坚决让我改了,他说:“读了师范大学,你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歧视,你还不知道什么叫歧视。”[1]最终,我选择了南开大学,当年组成西南联大的大学,在我们云南人心里就是神。然而我最终被长春光机学院录取了。10月3日,到了长春,7日夜里下了一场大雪,我领略了东北一叶知冬的性格。接着入学检查,我被发现患有肺结核。在地质队时,我从来没有检查过身体。有一次我发现我咳,到县医院检查,医生二话未说,开了些消炎片给我。于是,我获得了一个机会,深深体验了磺胺药过敏的恐怖。最终,我被取消了入学资格。当年到云南招生的Z老师同情我,为了争取获得保留入学资格,她告诉我一件事:1978年高考,我实际上已经被南开大学录取了,可是省委书记S的女儿看中了我的专业,南开大学招生人员也许是无可奈何地把已经录取的我换了,录取了S小姐。她可怜我,录取了我。若干年后,我表妹说起,她后来认识了S小姐;她们的共识是,她们都是革命后代。
公元1978年12月2日,是公元不是阴历,我从东北的长春回到了西南的曲靖,那天是我的生日。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在我临走时告诉我,要上大学才能接受系统教育,叫我坚持再考。途经北京,我找到教育部,反映这种不让技工学校学生报考的制度毁灭人才。在大木仓胡同2号,一个办事员在门外接待了我,他说:你就好好休息吧,不要管那么多事。接着两箩筐群众来信抬进了他的办公室,都是挂号信。我恍然大悟,所谓群众路线反映,如果不是郎有情妾有意的,领导同志根本没有时间读。我知趣地走了。年底,我爷爷去世了,他到底没有看到自己家出个大学生。他出生于1897年,比毛泽东晚4年。1949年,参加了农会。不久主动退出了,因为他不忍心参与策划打人,斗争地主,下不了手。我家祖上是当医生 ,救死扶伤是家教。
经历了37年,看了这个电视剧,我才知道,我被当时官僚主义者欺骗了,1977年,我完全可以有资格报名考大学。这时我想起了一句老百姓常说的一句话:“佛爷爷的经是好的,就是让歪嘴和尚唸错了。”
现在想一想,这本经对我为什么会唸歪了,首先的问题是我是一个平民,电视里的干部子弟就敢与他们场长抗争,因为他们从特殊的渠道知道佛爷爷的经是什么?我作为一个平民只能等待公开的渠道信息。在一个法治健全的社会,一个现代文明社会,法律条文的公开是一件起码的事,可是我们连这都做不到,经再好,不公开给民众,法律公平就实现不了,不能完全怪和尚的嘴歪。进一步想,我那些领导,并不是与我过不去,但是他们过不了不需要“单位同意”这个思想的坎。对他们来说,“单位同意”是他们权利寻租的基础,邓小平废除“单位同意”是一个毁灭性创新,他们当然要自觉不自觉的抵制,上下一致,要把这本经唸歪。这件事反映法治创新的阻力来自权利寻租,而且歪嘴和尚们会结成强大的统一战线。关于这些,望现在要决心建立法治社会的领导人充分注意;而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有效办法是:把法律交给人民。法治社会,不是当年的“法家”社会“圣人执要”,法治社会的主体不是官员,或者叫权利拥有者,而是公民。当年“四人帮”把搞“整顿”的邓小平废黜了,爆发了“四五运动”,形成后来粉碎“四人帮”“人心大顺”的基础,就是毛泽东一定程度上把法律告诉了人民,当然他的民粹主义做法不可取。法治社会是这个社会的力量被动员了起来,不然像那个领导同志,明天要读两箩筐信,累死也不行。
再进一步想一想,省委书记女儿为什么要替换了我。如果她应该被照顾,国家就应该明文规定,这样南开大学可以多给一个招生名额。在一个法治社会里,如果国家做不到彻底平等,还不如利用法权给某些人一定特权。没有法律明确,靠权力平衡,受害的只能是老百姓。
对了,忘记件事,1978年,我从教育部接待室出来,路过西单,那时候西单墙还在。《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田源贴大字报呼吁邓小平重新出来工作的,就是西单墙,西方媒体也叫西单民主墙。后来被推倒了。那天,有人正在贴大字报。我那时候年轻,记忆力好。我记得大字报是首诗:“北京市民缺住房,中南海内盖楼房。主席、总理健在时,哪有这样瞎铺张?”37年过去了,北京市民的住房有了很大改进。怎么解决的,这倒不是靠主席、总理艰苦朴素实现的,而是靠市场经济发展解决的,靠市场经济,我们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我的课题组用不同方法模拟,最早2026年,最晚2036年,中国将成为世界第一经济体,其中资本的有效流动是关键。法治社会与市场经济是相辅相成,资本有效流动离不开法治社会。
扯远了。1977年,我后来的妻子,当时的铁路扳道工的女儿知青小刘考上了大学。所以她爱说,她是我师姐。我说,你比我小,充其量是小师姐。
[1] 1979年我报考了华东师范大学,为什么,因为那年规定技工学校毕业的只能报原来学习的专业,除非报考师范大学。结果我读了又是师范又是本专业的华东师范大学地貌专业。而且入学又经历了艰难的历程。
来源:王铮的博客
原文链接:http://blog.sciencenet.cn/blog-2211-81963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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