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佛典和佛说
佛教创始人乔达摩·悉达多出生于北印度迦毗罗卫城(今尼泊尔南部与印度交界处),是古印度释迦族王子。按照汉传佛教“众圣点记”推算当生于前565年,卒于前486年,约与老子同时(释迦牟尼生卒异说颇多,主要有南传和汉传两者,此取北传)。据传他二十九岁离家寻求解脱之道,历经反复曲折于三十五岁时在毕钵罗树下证道。于是创建教团、度化世人,说法四十五年,八十岁时于娑罗树下入灭。释迦牟尼(释迦族的圣人)是后世的尊称。此外又有“如来十号”,其中佛陀(简称佛,义为觉者)是十号之一,本书多以佛陀言之。
佛陀涅槃后三个月,由其大弟子摩诃迦叶为首,在王舍城外七叶窟结集(合诵。一人诵读,众人评审,最终议定)佛说,内容以“经(佛法、教理)、律(佛制定的戒律)”为主。一百多年后,由于戒律和教理问题,以耶舍为主的七百长老在毗舍离城进行结集,但由于一般信众与长老决议未能取得一致,于是佛教团体分裂成上座部和大众部,是为部派佛教之始。此前的佛教一般称为原始佛教。教团分裂之后又相互争辩、继续分化,到了阿育王时期(古印度孔雀王朝国王,约前270年前后即位),按照南传佛教的说法,在首都华氏城进行第三次结集,结果是经、律、论三藏得以确立(并非共识,一些异议载于《论事》中,今南传《论事》只保留了十之二三)。此后不久,阿育王派遣僧众至各国传法。在亚洲,一部进入锡兰(斯里兰卡),为南传佛教之始,后陆续传入泰国缅甸等东南亚一带。一部进入我国西域地区,并逐渐传入汉地、藏蒙,再至日本、朝鲜、越南,称为北传佛教。北传佛教认为,到了印度贵霜王朝的迦腻色迦王时期(时为纪元前后),又有一次结集。据说纪元前后已有十八部派甚至更多的佛教流派,各派均有自己的圣典。这四次古代结集为佛教研究者所公认。
约在公元2世纪,部派佛教衍生出大乘佛教(大乘思想更早),后者将前者贬称小乘(乘是车乘、运载义。小乘原指下劣乘,今日则指与大乘有别的佛教流派,不含贬义)。最先成为宗派的大乘佛教是龙树、提婆的中观派(汉地称为空宗,以般若为要归)。约在4世纪,无著、世亲的瑜伽行派形成(汉地称为有宗,以唯识为要归)。这是大乘佛教的两大基本宗派。至6、7世纪,密教形成,多数学者认为密教仍属于佛教支派。其后不久,经商羯罗等人整治后的印度教(前身是婆罗门教,后吸收佛教、耆那教等宗教教义和民间信仰以及习俗而成)越发兴盛起来,印度本土的佛教开始衰落。紧接着,在8、9世纪,伊斯兰教强势传入印度,佛教遂于13世纪左右基本消失。19世纪以来,印度佛教逐渐恢复,但也远非早前的兴盛了。
佛教传入我国,是在两汉之际、公元前后(最早见载于三国鱼豢的《魏略·西戎传》,此书亡逸,南朝刘宋裴松之注陈寿《三国志》有引)。这是根据文献记载的看法,民间的传入应该更早些。最初被当成老子道家那样的神仙炼养之术,此后与魏晋玄学唱和会通。南北朝时佛教大行于世,逐渐从依附走向自立,凸显出自身的独特风韵,也因此与儒道两家多有交锋。隋唐两代佛教持续风行,结合本民族文化和精神的中国式佛教也明确成立,开宗立派、著书立说。宋代以后,佛学思想几无创见发展,佛教日益与儒道融合,并渐趋世俗化,深深地进入民间生活,成为普罗大众的精神寄托和行为指引。汉地佛教以大乘为主,又东传日本朝鲜。藏蒙佛教则主要是密教,云南佛教主要是上座部佛教。
印度古代文献都是师传口授的言语流传方式,佛法的传承也是如此。据研究,古印度文献形诸文字,是在前5-4世纪的语法学家波尼尼之后(撰著语法专著《波尼尼经》。此时梵文字母也已定型,据称已发现的最早的梵文文本是公元一世纪的写本)。而佛典形诸文字,不会早于阿育王时期(公元前3世纪。今见阿育王刻文是婆罗米文字,有人说可能是古印度最早的文字形式)。已知最早的佛典文字残片是公元一世纪用佉卢文(又称健陀罗文字,佉卢意谓驴唇,形容文字外形)写就。南传佛教三藏是巴利语文献,巴利语早前被认为是古摩揭陀语(佛陀传法,主要在摩揭陀语区域,位于印度东部),现今多被认为是西部印度语。南传三藏形诸文字,大约始于前1世纪末期,是用僧伽罗语(锡兰语,文字形态是婆罗米文)音译或注音的三藏,也称巴利文三藏,后来又译为泰文、缅甸文等等。汉译佛典最初既有依据西域文本者,也有依据梵文文本者,南北朝之后基本是梵文文本。藏译则以梵文为主,也有少量由汉文转译过去。
佛典浩如烟海,自古难治,本书关注的则是佛陀原说。这是因为,佛陀的思想根源与老子一样,都是基于“体证”,其核心见解是在“体证”中“直观”到的,其思想体系是以直观到的“真相”为基础和脉络而建构。然而,佛陀思想与老子思想的流衍和注释存在着同样的问题,即:随着社会历史中政治经济、文化思想的变迁;随着各类新生问题的出现和宗派论争(宗派论辩进而导致学说分化和繁衍杂冗,是佛教史的特色。老子道家内部甚至也包括道教内部,几乎没有这样的论辩,而各行其是。道家或道教的宗派间互有不同偶尔也有批评指责,却没有长期和大规模的论辩,多是相互吸纳、兼收并蓄);随着理解者个人的知识、趣向的制约和导向;诸如此类的因素导致了形形色色的引申、阐发;曲解、附会;混乱、离失。这就是说,我们若果从后出的经文和各类注释阐发的论典去了解佛陀的宗旨,很可能会陷入迷雾,离丧本真。而假如我们无从确定佛陀原说——退一步言之,不能确定佛陀的基本见解、基本主张(佛陀原说指佛陀原话。基本见解、基本主张——或者统称为核心思想——是与原话不同的),那么比较研究就丧失了基础,就没有多少价值了。
老子有自行撰著的文本,故虽然后世理解有些分歧,文本文字也略有差异,但在核心思想上没有歧义,问题主要出在后世各家的引申、衍生方面。所以老子本人的思想是可以完全确定的。
佛陀没有自行撰著的文本,后世信徒自造的文本也冒充佛说混入经典。今日的三藏异常庞杂,即使剔除论藏(信徒所造),也依然汗牛充栋。故而,判断佛陀原说是个十分繁复的工作。一方面佛陀自己没有著述,二则佛法在佛陀之后数百年才见诸文字,三则藏经中互有抵牾不同。诸如此类的因素似乎表明,从现有藏经分析并确定佛陀原说是不可能的,事实也几乎是这样。
但是,在另一方面,却可以从藏经中搜罗筛选出佛陀的基本见解、根本思想(严格说来,佛陀原说与佛陀思想有所不同。佛陀原说是指可以确证的佛陀本来的言语、论述,这是很难辨析推定的。而佛陀基本思想、根本主张则与佛陀原说不同,这些思想主张涵藏在藏经中,虽然未必是佛陀原说,但却反映了体现着佛陀思想主张的原貌。本书的这个区分是为了与老子比较,因为五千文就是老子原说,也体现了老子思想。但在本章的行文中,除了必需区分的段落、表述,我们一般不作这种区分)。早前,一些学者从巴利文藏经内容进行比较(主要是对经、律两部分进行比较。论藏是解释经藏的,必定是后学的注释之作),认为相通相同的部分就是佛说或者接近佛陀见解。也有人从经文的体裁(一般认为偈颂体早出,散文体晚出,因为偈颂体便于记诵)进行分析,找出最早的文本,认为这部分接近或就是原说。后来又有学者扩大了范围,从南传和北传藏经进行了一些对比,并借助语言学,也得出了类似或部分接近的结果。目前,从藏经来看,南传藏经大致涵有较多的佛陀原说,其中又以《杂尼迦耶》(对应北传《杂阿含经》)、《律藏》部分内容、《小尼迦耶》(北传藏经无,但一些单经可相应)中的《经集》等经文更古老,也更接近原说。而从核心思想看,无我、无常、缘起、四谛、五蕴、三明等,一则是佛教各派和各种典籍共通的,二则也是佛陀与其他思想学说的主要区别(我们认为,判断佛陀思想有两大基本依据,一是经文中相同相通者,二是经文与其他思想学说相异、相对的新创者。研究者通常注重前者而忽视了后者)。所以,本书认为这些核心思想中的大部分内容是佛陀原创,也就是佛陀思想。另外一些重要见解如轮回、无明、解脱、禅定、识、涅槃等,虽是当时印度流行的观念和修证方式,在佛陀之前已经产生,但佛陀是借助这些已有的与自己思想一致的观念术语,来阐述说明自己的思想。所以,这类概念、见解中蕴含的基本内容也是佛陀原说,属于佛陀思想体系。
第二节 佛陀的修道、证道、传道
一、修道
佛陀的诞生,后世信徒编造了许多美好的谎言、离奇的神话,均不足为凭。佛陀缘何离家出走、修行证道?佛典也有些貌似可信的记载,但今日研究者也有不同看法,这些无关宏旨,不必细辨。总之,佛陀二十九岁时离家寻求解脱之道。而在此前,他肯定也思考过人生的根本问题,大概也曾仿效当时通行的禅定方式打坐静修,但没有进境。
根据南传《中尼迦耶》的《圣求经》和《萨遮迦大经》(《中尼迦耶》的《菩提王子经》和《伤歌逻经》与此雷同),佛陀离家后先是拜当时知名修士阿罗罗迦罗摩仙人为师,很快就达到与仙人同等的境地,但是佛陀觉得:“此法最远只能涉达无所有处,而不得导于厌离、不得导于离贪、不得导于灭尽、寂静、智、觉、涅槃”,于是离开了。(北传《中阿含·罗摩经》也有同样记载:“此法不趣智、不趣觉、不趣涅槃。我今宁可舍此法。更求无病无上安隐涅槃。求无老、无死、无愁忧戚、无秽污、无上安隐涅槃。我即舍此法。便求无病无上安隐涅槃”)。
然后,佛陀去了郁多迦罗摩子处,情况与上彷佛。据南传《圣求经》,佛陀以为:“此法最远只能到达非想非非想处,此法不得导于厌离、不得导于离贪、不得导于灭尽、寂静、智、觉、涅槃。”(北传《罗摩经》也记载佛陀认为郁陀罗罗摩子的法:“此法不趣智、不趣觉、不趣涅槃。我今宁可舍此法。更求无病无上安隐涅槃。求无老、无死、无愁忧戚、无秽污、无上安隐涅槃。我即舍此法。便求无病无上安隐涅槃”)。
南北传藏经的这种记述显然是佛陀正觉之后的追忆,所以,从二仙人处离去的缘由无法确知。无论如何,佛陀对二仙人的思想见解有看法、不满意。
接着,佛陀决定自行探索,他游行到摩揭陀国,发现一处地方山清水秀,即开始修行。修行的方式诸经记载略有不同。据南传《萨遮迦大经》分析,佛陀曾修苦行,禁食绝欲,以致形销骨立、难以为继(南传《经集·精进经》也说到消瘦羸弱),也使佛陀对苦行产生了怀疑。就在此时,他忽然想起小时的情形,父亲在田里耕作,佛陀坐在阎浮树下进入一种禅定境地:“离欲、离不善法、有寻、有伺,由离生喜乐,成就初禅”。佛陀便想,这是不是达致觉悟的方式呢?不管怎样,在其他方式行不通时,佛陀就采取了这种禅修方式。南传《怖骇经》记述了佛陀独修禅定时克服恐惧心理的情形。夜深晦暗、风吹草动,使人汗毛竖立、恐惧异常。佛陀首先在心理上自我调适,他依据当时的业力报应说去设想:之所以招来恐惧是因为身口意三业不净,是因为有恶意、有忿悷、有昏昧、有懈怠、有疑惑、自赞毁他、爱取利益、心境散乱、灵智闇钝,而佛陀自己恰好相反,所以不应该有畏怖之心。佛陀又在行为上采取措施,最初一段时间当恐惧袭来,他尚搞清缘由——比如草木折断是孔雀造成之类,渐渐地他不再为这类事情分心,恐惧之事袭来,他继续做正在做的事情,毫不畏惧。排除了这些干扰,他勇猛精进,就要进入正觉之境了。
可以确定,佛陀在证悟之前确曾四处拜访,也走过弯路,如苦行之类。经过长期的游历请益和自我求索,最后确立了禅定这一路径。
南传《经集·精勤经》中记述了佛陀在尼连禅河畔正觉前降服魔波旬的故事。魔王波旬前来捣乱,他告诉佛陀,禅修之路不易走通,很难臻至究极之境,劝说佛陀放弃。佛陀自然没有被劝服,他的勤修之心反而更加坚定。佛陀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可以称为“魔王八军”,即:情欲、烦恼、饥渴、贪婪、昏昧、怯懦、疑惑、虚伪。魔波旬依靠这八军逐名求利、败坏天人,所到之处、无不披靡。但是佛陀宣称,他将用智慧粉碎这天人两界无能战胜的魔军,在智慧面前,魔王八军不堪一击,就象用坚石击破未经烧结的泥罐那样。佛经中,魔王波旬在佛陀证道后也时常出现,是一个喜爱搅扰、迷惑众生的捣乱分子,但每次都在佛陀这里灰头土脸、悻悻而归(此段南北传经、律多见)。
魔波旬实际上并非实指,而是一种拟人化的象征隐喻,意指妨碍证道觉悟的、造就困扰和苦难的有情众生之情欲、名利诸心行。后世信徒不明就里,横加渲染想象,将其造就成真实存在。从文学创作来说是成功的,但对真理真相、觉悟证道则产生误导、滋生惑乱。佛陀击退魔军,就是清除自己内心深处的各种(不仅是八种,也不必执迷于类型划分和数目)欲念、执持。也就是,清除自身内具的心魔,同时也指示世人体证和解脱之道。
二、证道
南传《中尼迦耶·萨遮迦大经》记述了佛陀的证道细节(其余的经文要么语焉不详,要么与此雷同。如南传《中尼迦耶》之《怖骇经》、《象喻迹小经》、《马邑大经》、《干达罗迦经》、《善生优陀夷小经》,律藏之《经分别·六》,《长尼迦耶》之《沙门果经》等)。“离欲、离不善法,有寻、有伺,由离生喜乐成就初禅”。但佛陀没有陷于初禅,没有被初禅的喜乐感受而束缚,他“寻伺已息,于内清净,心成一处。无寻、无伺,由定生喜乐,成就第二禅而住”。同样没有沉迷于二禅的心身愉悦感受:“不染于喜,而住于舍。正念、正智,以身正受乐,圣者之所谓:‘舍、念、乐住’,成就第三禅而住”。佛陀继续超越三禅感受,他“舍乐、舍苦,先已灭喜忧,舍不苦不乐,念清净成就第四禅而住”。
佛陀进入第四禅境界,心境清明、澄澈湛然、定静寂止、稳固不移,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奇体证出现了。
首先是宿命智。
这是佛陀对自己无量前生的证觉。“如是,予心等持、清净、皎洁、无秽、无垢、柔软、堪任而心得确立不动,予使吾心向于忆宿命智。彼予忆念种种之宿命,即忆念一生、二生、三生、四生、五生、十生、二十生、三十生、四十生、五十生、百生、百千生、无量成劫、无量坏劫、无量成坏劫。忆念于其处,予有如是名、如是姓、如是种族、如是食、如是苦乐之受,如是以命终。彼予于其处死,生于彼处。于彼处有如是名、如是姓、如是种族、如是食、如是苦乐之受,如是以命终。彼予于死彼处,生于此处。如是其一一之相及详细之状况与俱种种宿命。于是夜之初更,予到达此第一智。无智灭而智生,闇灭明生。此时,予实唯住于不放逸、热心、精勤也。然而,如是予已生之乐受不著于心”(《中尼迦耶·萨遮迦大经》)。
其次是有情生死智。
这是佛陀对生命轮回业报的证觉。“如是予心等持、清净、皎洁、无秽、无垢、柔软、堪任而得确立不动,吾引心向有情生死智。彼予清净而以超人之天眼见有情之生死,知卑贱、高贵、美丽、丑陋、幸福、不幸福者,各随其业:‘实此等之有情身为恶行、口为恶行、意为恶业,诽谤圣者,抱著邪见、持邪见业。彼等身坏命终生于恶生、恶趣、堕处、地狱。又实此等有情以身为善行、口为善行、意为善行、不诽谤圣者,抱著正见,持正见业。彼等身坏命终而生善趣、天界。’如是彼予以清净超人之天眼见有情之生死,知卑贱、高贵、美丽、丑陋、幸福、不幸福者,各随其业也。阿义耶萨那!于是夜之中更,予到达第二智。无智灭而智生,闇灭而明生。其时予实住于不放逸、热心、精勤。然而,如是予已生之乐受不著于心。”(《中尼迦耶·萨遮迦大经》)。
再次是漏尽智。
这是佛陀对解除轮回、进入涅槃的证觉。“如是予心等持、清净、皎洁、无秽、无垢、柔软、堪任而得确立不动,心向漏尽智。彼予如实知‘此是苦、’如实知‘此是苦之集、’如实知‘此是苦之灭、’如实知‘此是苦灭之道、’如实知‘此等是漏、’如实知‘此是漏之集、’如实知‘此是漏之灭、’如实知‘此是漏灭之道也。’予如是知、如是见,予从爱欲漏心解脱,予从有漏心解脱,予从无明漏心解脱也。予已有‘解脱’之智。知‘生已尽,梵行已成,所作已作,到达无更此存在之状态。’于是夜之后更,予到达第三智。无智灭而智生,闇灭而明生。其时予恰住不放逸、热心、精勤也。如是予已生乐受,不著于心。”(《中尼迦耶·萨遮迦大经》)。
结合南北传藏经的各种有关记载,可以确定,佛陀是在深度禅定,亦即内心无上清纯寂静的状态中体证真相、觉悟真谛。


雷达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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