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新作《洛书河图——文明的造型探源》2014年4月由中华书局出版,算是圈内值得一聊的事儿。我想阿城大概属于那种人人都该喜欢的作家,虽然他并不愿以作家自居。当然,他的确更像是一个杂家,创作大名鼎鼎的“三王”之外,阿城也写了一些文化味儿强的杂文,编成集子,读着有趣,也长见识。当然,这还没跳出作家的范畴。再此外,阿城当年还一块儿操办过“星星美展”,又当过编剧,据说木匠活儿也能干,不列举了。
新作由系列讲座整理而成,有他平时清谈的劲儿。阿城聊的是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论点论据都有,但体例并不遵循学术规范,没有注释,没有参考书目。感觉更像是茶余饭后,大家围拢在一起,各自点上烟,听阿城聊天。
于是,探洛书河图,讲先秦哲学,猜东亚文明。这些都是能展开成无数个博士论文的题目,阿城拢共写了十万字。论证不足是铁定的,翻十倍,一百万字估计也还是不足。毕竟牵扯到的问题太庞杂,随便拎出一项,都不得不说来话长,那是所谓专家学者们要做的事情了。
之前读历史系的时候,跟导师聊论文,学到一句终身受益的话——能不能用一句话概括出你想写的是什么?现在也舔着脸试着一句话概括这本书:以苗族服饰证明,洛书表现方位,河图表现中央,顺便更正,中国古代并非崇日,而是崇极星。当然阿城也参考了张光直、李零、冯时等先生的观点,在此基础上另作推衍,并附“天极与先秦哲学”、“东亚文明的猜测”两章,算是辅助说明。作品的好处不必多聊,这是只有阿城才能写出的东西。我想这部作品在所谓学术界,也应该有它的位置,至少让大家知道了,洛书河图这事儿还有往下聊的余地。
书里大量使用苗族服饰中的造型图案作为依据,以图证史的路子,在史学界也还算是比较新鲜。触碰的领域又是先秦,甚至初民时期,材料依赖于考古,且有限的材料难以解读、互证。总之,上古史挺玄乎的,有人说那是中华文明的根儿,也有古史辨派,觉得根本不值一提,全靠一茬一茬的后人吹牛逼。如果非归个类,我想阿城还是属于前者,动机并非出于钱穆讲的“温情与敬意”,而是如书名所写的“探源”,阿波罗神庙里写着“认识你自己”,这无疑是重要的。好像无论是作家、艺术家还是科学家,走到底,都得面对一些问题,起源、天人、往生之类。外人看,认为玄乎,成仙儿了什么的,其实是人家真到了这境界,思考的问题自然不同。当然,也有装的,不聊。
此外,阿城还聊到了一个话题,即幻觉对艺术产生的作用,这也挺玄的。艺术起源于巫术,这说法早已有之。因此,那些瓶瓶罐罐上的图纹不该平视,而应从上往下瞧。致幻后,望向黑洞洞的罐口,万物旋转,有通神、通灵之感。《楚辞》中常提到的“椒”、“蕙”、“兰”之类所谓“香草”,就是致幻物。这么一来,“香草美人”啊,“蕙质兰心”啊,都透着一股古代夜店的劲儿了。这在西南一些少数民族中还能得到印证,男男女女手拉手,围着火堆转圈跳舞。现在有延时摄影的技术,相机对准北极星,曝光一晚上,周围一圈又一圈的星轨,初民欣赏众神永恒的舞蹈。
不过我对上古史兴趣不大,往坏了想,是后人为了给自己找合法性,往上追认祖宗,拉大旗作虎皮,说不过别人的时候,好搬出来压人,还管这叫继承文脉。儒家自宋开始干这件事儿,跟禅宗学的,捋文脉,立正统,从孔孟往下,一条线顺下来,直到朱熹,其他都是异端、野狐禅,不足道,不可法。挺讨厌的。
但读阿城,我其实并不太在乎聊的是什么,正确与否也无所谓,姑且一听。我也当然不认为只有大学、研究院里那些所谓专家学者做出来的东西才叫学术。那么个小圈子,恨不得都是当年一块儿留过级的同学,多念了几年书,就以为只有自己才配有发言权啦?其实不也就都是技工吗?钻到两页书里出不来的主儿。我更看重的是阿城引你想抽烟的跑题、闲扯。这是阿城之所以为阿城的地方,解除文体带来的束缚,更自由、更有趣地表达。


雷达卡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278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