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度戒:一个民族的心灵史诗
青伟是一个十分会讲故事的作家,他采用马尔克斯式的叙事手法,将瑶人在追寻身份的过程中虽历九死而无悔表现得淋漓尽致,小说所彰显出来的信仰的力量更是令人热血奔涌,叹为观止。神秘的度戒仪式,盘庚的狗脸,老巫师颀长的手臂,人狗相通的灵异,以及比人更接近神的狗之群像无不牢牢吸引着读者的注意力。
现实生活中,度戒者要经过严格甚至是苛刻的考验,才能成功, 这些考验包括上刀山、下火海、吞筷子、跳云台等具体仪式,它既是瑶族社会迁徙过程艰辛的反映,也是瑶族培养合格族人的重要举措。从小说而言,度戒既是盘庚个人的成人仪式,也是瑶族人民所信奉的文化图腾,仪式的繁杂过程恰恰构成了小说的叙事逻辑,它是小说结构之轴,贯穿整个文本。青伟以年过古稀的盘庚在进入度戒仪式中所产生的亦真亦幻的回忆帮助他建构起一个古老民族的心灵史诗。与其说,这是一个人/盘庚的苦难史、奋斗史和成长史,毋宁说,这是一个民族/瑶族的集体记忆。无论是老巫师的神秘咒语,鼓王的通天本领,还是老狗贝贝的人性之痛,以及那个叫四十八步原始村落的种种怪诞,都是瑶族独特的历史缩影和文化镜像。即便是老铳的声响都隐含着瑶族元素的神秘色彩,涂抹在读者的记忆中,久久不去。那令人敬畏、散发着魔力的牛号角,那无限遥远却又近在尺咫的千家峒,那带着阴冷潮湿、永远无法驱散的雾气笼罩着每一天的紧张生活,所有这一切,都是瑶族成长仪式的一部分。
阅读《度戒》,我常常想起小时候,乡下人婚丧嫁娶,盖房子种地也和瑶寨一样有十足的规矩。几乎每个村子都有那么一个头发花白、十分神秘的老人。谁家结婚、生子、盖房等等,都要先去找他算八字,谁家死了人要先备下酒菜请他们出门烧纸,谁家娃娃夜哭谁家有病人老是不好也都得找他去念咒。一句话,这个老人就是村子的灵魂。他就像是瑶寨里的躲在大山深处修行的老巫师。《度戒》上卷第五章里,写到老巫师来给唱歌唱得吐血的阿爸下阴府,变成鬼魂。我小时候也见过村里的老人下阴府,凡是下阴府的老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声音像极了已经去世的人。青伟在小说中写得很逼真:老巫师变成死去的阿妈,并且通狗语。老巫师将阿妈带到了阿爸面前,中止了阿爸带血的狂唱。如果老巫师不出现,阿爸就会无限制地唱下去,直到唱死为止。而在通灵的世界里,阿爸和死去的阿妈进行对话,以此恢复阿爸的神志。
当《度戒》里这些带着魔幻色彩的故事一次又一次震撼我的时候,我充分理解了马尔克斯笔下拉美民族的真实生活:神秘的吉普赛人带来的磁铁真的可以把整个村子里的铁器都吸走;阿尔卡蒂奥的血真的能穿过大街小巷回家给祖母报信。民族的也是世界的。既然马尔克斯让孙辈流出的血祖母马上认了出来,那么,青伟笔下牛角的象征意义又何尝不是如此?说到底,这是一种精神感知,一种生命密码。魔幻现实主义最终要写的还是现实,《度戒》采用了类似的写法,因为这些传奇本身就很真实。这种真实不是指人真的可以变成狗,打鼓真的能唤来惊雷,而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真实,它代表的是一种心灵感知和文化认同,是瑶人对自己传统文化的充分肯定。
二 漂泊的宿命与身份的追寻
瑶族人民五百年间为了追寻自己失落的精神家园而不断进行大迁徙,这是一个悲壮又让人肃然起敬的民族奋斗史,青伟运用魔幻而诗意的叙事风格,既能拉开虚拟与生活的距离,增强审美感受,又能凸显瑶族人不屈不饶的精神力量。
应当看到,瑶人在追寻精神家园的过程中表达出一种身份缺失的恐慌。小说写道:盘庚曾经在萌诸岭的地方迷失过,在船舟的地方迷失过,在四十八步迷失过,在江湾也迷失过。因为迷失,所以寻找。盘庚追寻的终极目标就是魂牵梦绕的千家峒。这是“一种民族性格,这种性格叫漂泊。”在我看来,与其说瑶族人要“在永恒的漂泊中自我完善”,不如说这就是瑶族人难以摆脱的生存宿命:“在永恒的漂泊中生生不息”。
盘庚一生都活在一种无法确认自己身份的折磨中。在瑶寨时,他总是忧心着度戒的事,因为一个没有度戒的男人(哪怕他年过七旬)不能算作真正的瑶人,也就没有资格回到瑶人失落的家园千家峒。而他来到江湾之后,为了躲避ZF追查造反的瑶人,他不得不隐藏身份并把姓由盘氏改为王姓。在这里他娶了一个汉族女人,生了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瑶族身份的儿子,他的牛角吹不响了,狗语也忘了,一切与瑶人有关的东西似乎都失去了原本的魔力,甚至到了ZF来登记少数民族时,他却因为丢失了牛角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这种痛苦是压抑的,像咯在纸上的血。然而,无论从精神还是心理来说,他又不是一个汉人,在全部姓杨的江湾村,他是唯一一个外姓;当妻子胡满红生下孩子后,他坚持要按瑶人的习俗,对不明就里的汉人来说,盘庚无疑是个怪人,难以理喻。
为了确认身份,盘庚来到江湾之后有过三次出走,其中第三次离开是为了寻找被儿子换了豆豆糖的牛角----这是最为重要的瑶人信物。牛角的遗失不仅象征着盘庚身份的缺失,也是整个瑶族在汉族统治之下的失语。小说中有这么一句话:“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将从此失落,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我是瑶族人,而且将来有一天要重返千家峒,缺少了那节牛角,瑶人如何进入峒口啊。”千家峒是瑶人的根,瑶人的精神家园。他们在五百年前被汉人从峒中赶出,那一刻失落的不仅是瑶人的灵魂之地,也是他们引以为豪的身份的终结。
盘庚给儿子吉生讲起瑶人离开千家峒的故事时,提到了汉人前来征税,暗示瑶人的臣服。瑶人念念不忘千家峒,既可以视为一种寻找出生地之类的精神族地,又是对身份本身的寻找,即为了在强大外族统治之下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事实上,在瑶族人找寻千家峒的过程中,除了因本身引路信交代不清导致族人的行动停滞不前外,汉人的干预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阿爸带领数万瑶人从四十八步出发寻找千家峒最终就是因为汉人出动武装拦截而被迫分头行动。小说写到,当江湾附近的瑶人因再次收到引路信而集结时,依旧有汉人准备好了吃喝前来劝说他们回家。不过这一次瑶人们因化身为龙犬的狗美美的出现而找到了“回家”的方向,他们最终战胜了汉人的阻隔坚定地向着福地前进。这似乎也代表着瑶族人凭借着对自身文化的深切认同,摆脱了自己因被统治而形成的失语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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