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马主义改造人性的荒谬
1.为什么要迫害遗传生物学
马克思关于人性的最重要的理论是人的可塑性。马克思认为:人没有先天的东西,都是环境的产物,都是“社会人”;“全部历史不是别的,而是人性不断的改变”;反对费尔巴哈的“自然”人。这就是共产党革命改造人性的理论基础:人性人性是一张白纸,非善非恶;由社会环境所决定,革命改变了社会环境,也就为改造人性、塑造新人创造了条件。 这些人自诩掌握了人类历史的规律并宣称人类有驾驶自然的能力,他们有了正当理由镇压不同政见者,显然,不可能存在人权。共产党革命后所有的政治灌输和思想改造都源出于此。
1903年巴甫洛夫(1849~1936)在马德里的国际医学年会上宣读了他的实验报告,认为条件反射是高等动物和人类对环境作出反应的生理机制。1904年巴甫洛夫得了诺贝尔医学奖。巴甫洛夫的理论给了布尔什维克领袖以重大的启发:环境可以改变人的生理和心理,创造出新的反应机制。通过重复的灌输和指令,人的大脑会对一定的术语和名词产生条件反射,自动地做出和灌输者和指令者的要求相一致的反应。这难道不正是“科学社会主义”?
托洛斯基妄想“条件反射”不仅从心理上、而且从生理上改变人,像狗一听到午餐铃声就流口水,让士兵一听到枪响就勇往直前,为共产主义事业献身。
1921年1月24日,列宁签署了一道政府命令:《科学家I.P.巴甫洛夫的杰出成就对全世界工人阶级具有巨大的意义》,要求对巴甫洛夫和他的实验提供物质保障,当然包括狗食。就在列宁下令后不久,巴甫洛夫在给学生开课时公开说:“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不是绝对真理,它们可能是部分正确部分错误。”他根本不相信布尔什维克的“世界革命”有什么成功的把握,他反对用内战来解决政治问题,说布的政策正把俄国引向死路。
当时布党左派代表布哈林写了长篇文章,把巴氏的观点逐一加以驳斥,还摹仿列宁训斥知识分子的口吻,轻蔑地说知识分子和教授们对革命的怀疑是“石器时代的思想”。
1933年英国作家威尔斯(《世界史纲》的作者)采访了巴甫洛夫。威尔斯发现巴氏的研究室和宅院是他个人的领地,在这里根本感受不到苏维埃社会的气息,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巴氏当着威尔斯的面对辨证唯物主义能指导科学研究那一套官方教条嗤之以鼻。对辨证唯物主义能指导科学研究那一套官方教条嗤之以鼻。
和后天获得的许多功能一样,条件反射不是一经建立就永久不变的。更重要的是:狗不会说谎,而人会装假。如果你连续摇铃但不给狗食,时间一长狗的口水就干掉了,但人会照样跟着喊口、表态、交心。历史证明,苏维埃领袖不懂这一点。
马克思主义反对“利己心”是人类的生物本能,所以就要迫害遗传学家。孟德尔是19世纪奥地利修道院的院长,他坚信神造万物,通过杂交实验,发现了遗传规律。遗传学强调基因[与神有关]的先天决定作用,这与共产党通过制度的变换来把人改造为大公无私的人相冲突。所以,20世纪30年代,以李森科为首的“米丘林学派”在斯大林的支持下,完全否定孟德尔摩尔根的染色体-基因理论。李森科给基因学说扣上“唯心主义”和“形而上学”的帽子,把遗传学打成了“资产阶级伪科学”。这和苏维埃政权以重塑人性的使命有关。
享有国际声誉的遗传学大师尼.瓦维洛夫(Vavilov)是苏联农业科学院第一任院长,他的贡献得到了国际科学家的普遍认可。他向苏共中央上诉,斥责李森科排除异己、缺少文化以及对学术上反对他的人进行报复。1935年瓦维洛夫被解除了苏联农业科学院院长职务。原定于1937年在莫斯科召开的国际遗传学因为瓦维洛夫受到批判而改在1939年英国爱丁堡举行,在缺席的情况下瓦维洛夫仍被当选为大会主席,1942年英国皇家学会选举瓦维洛夫为会员。1940年8月,瓦维洛夫及其助手们被陆续逮捕,被诬为“间谍”,被苏最高法院军事法庭判处死刑,1943年被枪毙。一大批具有正义感的遗传学家成为“人民公敌”而深陷囹圄,整个苏联遗传学界万马齐喑,农业一片萧条,持续到赫卤晓夫的跨台。
1941年,延安自然科学研究院生物系主任乐天宇在延安的《中国文化》第1期发表文章赞同米丘林环境决定论的思想,反对孟德尔和摩尔根的学说。1948年,乐天宇以华北大学农学院农业研究室为基础,成立了米丘林学说研究小组,经常举行讨论会,宣传米丘林—李森科学说,批判孟德尔—摩尔根学说。同年6月,乐天宇创办了《农讯》半月刊杂志。该杂志刊登了一系列宣传李森科学说和批判摩尔根学说的文章,号召把米丘林的成果移植到新中国的大地上来,把魏斯曼、孟德尔、摩尔根的学说埋葬到历史的坟墓中去。1949年4月,乐天宇在《农讯》第17期发表文章说:“基因论”否定“环境因子”对生物遗传的影响,使物种“神造论”披上了科学理论的外衣,是“唯心论的农业生物科学”,它阻碍了生物育种工作的发展,并导致了“优生学”等一大堆“反动科学”的产生,应当尽快予以纠正。
1949年12月《农讯》第28期登载了乐天宇等人编写的《新遗传学讲义》,其中说:李森科、米丘林的遗传学是“群众的科学”,孟德尔、摩尔根的遗传学是“十足的唯心论”,是被“反动派用作统治人民的理论根据”;遗传学所说的“基因”,“禁不起唯物辩证的考验”,是“形而上的说法,十足表示了唯心论,因此我们不能承认它是科学。”他提出“要彻底根除”教材中那些“为资产阶级服务”的孟德尔—摩尔根的所谓“科学理论”。
1950年8月2日,乐天宇在中国科学院主办的“北京市中学教员暑期自然科学学习会”演讲说:“用唯物论哲学建立的米丘林生物科学,反映了事物的发展规律。用唯心论的哲学建立的孟德尔、摩尔根生物科学,与生物的发展规律完全抵触,以至于长期无所成就”;因此是反动、落后的理论。他还认为,以摩尔根遗传学为基础建立的“优生学”和“人种改良学”等都是有毒的东西,都是为莫索里尼和希特勒法西斯主义服务的。
在这次暑期自然科学学习会上,陈宜谦作了“‘获得性’可以遗传及‘基因论’的批判”报告。作者在报告中强调科学是有阶级性的,要用阶级分析的方法看待自然科学:“首先要确定科学是有阶级性的。应该要从阶级立场来分析科学的发展,分析科学发展中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进步方向和反动方向的斗争。”他认为,摩尔根学说是资产阶级为了维护自己的政治利益所“虚构的反科学理论”,由于作为“法西斯主义优生学”的“‘科学’根据”,才被授予“科学上‘最高荣誉’奖金——诺贝尔医学奖金”。“基因论不仅阻碍了实践生产,而且广泛被帝国主义和法西斯屠户们作为优生学的理论根据用来发动侵略战争”;“基因论不论在思想方法、实验方法、实际应用上,都是有害的玩意。”
乐天宇对待从国外留学归来的遗传学家,动辄即以“反动、唯心、资产阶级、法西斯特务”等帽子压制他们,极大地伤害了这些学者的感情和自尊心,以至于使群体遗传学家李景均于1950年绕道香港后去了美国。
李景均1940年在康奈尔大学获博士学位,1941年偕新婚妻子归国,相继在广西农学院和金陵大学农学院任教,1946年出任北京大学农学院农学系主任兼农业试验场场长,1948年李景均出版了他的处女作《群体遗传学》英文版(北京大学出版社),这是首次向中国学术界介绍群体遗传学的论着,一经面世就被学术界公认为名著。苏联科学院曾动员四位专家把此书尽快译成俄文并于1978年在莫斯科出版。李景均因此而享有巨大声望。
1949年9月,北大、清华、华北大学三校的农学院合并,成立了北京农业大学。在校务委员会主任乐天宇(行校长职)主持下,效法苏联李森科1948年“消灭”摩尔根学派的做法,停止李景均教授主讲的《遗传学》、《田间设计》和《生物统计》三门课程。他们认为,这些课程是“资产阶级的”、“为马尔萨斯人口论服务的”、“唯心的”、“反动的”、“伪科学”。
学术上陷于绝境的同时,政治上李景均也被逼向悬崖。有人散布谣言说,“李景均骂苏联是‘赤色帝国主义’”。还有人说,李景均的太太是美籍华人,好几次往美国领事馆跑。散布这些流言的目的非常清楚,就是要给李景均安上一个反苏亲美的罪名。
李景均感觉自己“一腔热情,报国无门”。他于1950年3月初,怀着悲愤而忧伤的心情“请假”离校,到香港探亲。抵港不久就接到了台湾大学的聘书,欢迎他去台大任教。并附上校长的信,声明李景均到台大后倘若觉得不合意,校方将随时提供方便帮助他去美国。但李景均婉言回绝了台大的邀请,滞留了14个月后,向在美国的朋友写信求助谋职。海外刊物《遗传学杂志》(The Journal 0f Heredity)将他上述信件以“遗传学在中国死亡”为标题作了报道,国际遗传学界为之震惊!1951年春,经诺贝尔奖获得者H.J.Muller(米勒)推荐,他应聘到美国匹兹堡大学生物统计系任教,后任系主任。他现在依然是该校的名誉教授。1960年,被推选为美国人类遗传学会(ASHG)主席、现为名誉主席,美国科学发展协会(AASS)委员,美国控制遗传舞蹈病(Huntington Disease)国会委员会委员,曾任美国总统科学顾问。他勤奋科研,硕果累累;教书育人,造就英才,成了世界级的数理遗传学家。
当时,起而抗争的岂止北京农业大学经典遗传学派。在南方则有谈家桢的反抗。谈家桢是摩尔根的嫡传弟子。1936年27岁的谈家桢获得博士学位,1948年举行的第八届国际遗传学大会上当选为国际遗传学会常务理事。1950年,李森科心腹努日金在上海“忠告”谈家桢:“你一定要从反动的遗传学的圈子里跳出来。”威胁说:“新旧遗传学理论的一个根本不同点,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看问题,”要谈家桢“背叛阶级立场,学习新遗传学理论——米丘林生物学”。谈家桢嗤之以鼻,回敬说:“我不能理解,科学与阶级立场究竟有什么关系。”
拒绝“背叛阶级立场”的代价是沉重的。身为复旦大学生物系主任、中国首席遗传学家,谈家桢却无权讲授遗传学——他开设的遗传学课程由必修课降级为选修课;由于当时的“舆论导向”,竟没有一个学生选修。在1952年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中,谈家桢更是成了首当其冲的批判对象。但谈家桢仍然没有动摇。有人要他改讲所谓“米丘林遗传学”,他宁可不教书,去翻译《生物学引论》,也不向他所称的“伪学派”“米丘林学派”投降。
1952年4月至6月,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召开了3次座谈会,讨论了生物科学的现状和的问题。会议的总结以《为坚持生物科学的米丘林方向而斗争》为题发表在1952年6月29日的《人民日报》上。会议认为“米丘林生物科学是自觉而彻底地将马克思列宁主义应用于生物科学的伟大成就”,是“生物科学的根本变革”;把摩尔根染色体遗传理论打成“伪科学”,而把真正的伪科学(即勒柏辛斯卡娅的细胞形成学说和波什扬的病毒和微生物相互转化学说)当成苏联的先进科学而加以表扬。会议号召:中国的生物学界要从批判旧生物学、旧遗传学的工作中学习米丘林生物科学,大学生物学系要把各种课程彻底地加以改革,继续肃清摩尔根主义对生物学的影响。中国政府对于米丘林学说和摩尔根学说的公开态度对当时的生物学界产生了很大影响。迫于形式,一些遗传学家纷纷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或检讨。
华北农业科学研究所副所长戴松恩在1952年6月30日的《人民日报》上向全国人民检讨他“对米丘林生物学采取了错误的态度”。这篇检讨是在“党和群众的帮助下”,经过“几次反省”写出来的。他提醒全国的生物学家:“米丘林生物科学”“无须经过亲自试验,就应当全部接受过来”,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公理,不需要论证,不允许证伪。对它进行证伪,只能表明对它有怀疑;而对它有怀疑,则表明“是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换句话说,接不接受“米丘林生物科学”,不是一个学术问题,而是一个阶级立场问题,没有回旋余地。尔后《科学通报》、《生物学通报》、《农业学报》均全文转载。
连中国摩尔根学派的旗帜谈家桢,也被迫写了自我批判文章在《科学通报》1952年第3期上发表。谈写道:“摩尔根的染色体遗传学说,是一种没有实际根据的假科学”;“摩尔根遗传学是为帝国主义及一小撮资产阶级而服务的;我过去受资本主义思想体系的假科学理论的毒害极深”。“当时我很想不通,认为科学是‘超政治’、‘超阶级’的……今日我认识到,我过去的‘超政治’、‘超阶级’是代表帝国主义者和资产阶级的利益。”
北京农大举行了持续多日的全体师生大会,批判李景均的“反动言行”。1952年12月26日《人民日报》发表了北京农大“米丘林遗传学教研组”的一份“工作总结”,揭露说:“资产阶级学术思想对工人阶级学术思想——米丘林生物科学——所举行的进攻,是十分猖狂的”。“工作总结”指控的“企图破坏米丘林遗传学的教学工作”的“少数动机不纯或别有用心的人”的“首犯”,便是李景均。
1953年4月30日,著名的植物细胞遗传学家和玉米育种专家李竞雄在《光明日报》上发表题为《加强学习苏联先进的米丘林生物科学》的表态文章。事实上,直到五十年代末,李先生还采用“摩尔根主义育种方法”选育成功玉米双交种;七十年代末又采用“摩尔根育种方法”育出多抗丰产玉米杂交种“中单二号”。
1953年12月,北京农业大学选种教研组主任蔡旭教授、作物栽培教研组主任李竞雄教授也在农学系全体大会上作了“检查报告”。他说:“过去中国的选种工作是全部搬用资产阶级那一套体系,孟德尔、摩尔根的那一套思想深深地束缚了我国选种工作者的思想。”
1955年李森科在苏联已遭到批评,而在中国仍然视若神明。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胡先骕(1894~1968)在1955年3月出版的《植物分类学简编》,对李森科“创造性达尔文主义”的观点提出异议,批评李森科靠政治力量来支持其理论。胡先骕是中国生物学的创始人、享有世界声誉的植物学家,是中国生物学界泰斗级的人物,1935年42岁时就是中央研究院评议会的委员。民国年间,一次他到庐山参加学术会,蒋介石获悉后,希望接见他,商议高等教育。他却以“不想再空谈高等教育之事”为借口,直接返回学校,蒋介石派人沿山寻找,也没找到。在任中正大学校长时,他给学生讲课时狂话连篇:“我是国际国内都有名的科学家,我的名字早已在历史上注定了。诸生今天能够听到我的讲演,这是你们莫大的荣幸!”尽管留下不少诸如此类的逸事,但让当时师生更为敬佩的,是胡先骕独立的教育人格。担任校长期间,他从不允许国民党党团分子到大学内活动,也不允许学生参加政治活动。理由是,学生的任务就是把学业搞好;面对教育官僚,他一向不留情面。有一次,学生与国民党所辖江西《民国日报》发生纠纷,砸了报馆,蒋介石下手谕要求严惩。他只对学生记过了结。然而,在中国科学院植物所1952年召开的批判会上,他检讨道:“我有自高自大的个人英雄主义,我的各项的成就使我有‘赢得生前身后名’之感。我……看不见群众,一切唯我独尊,有浓厚的宗派主义”。评职称时,他的许多学生都评上一级研究员,而他却只是三级。在中国科学界,胡先骕是率先公开批判李森科理论的第一人。
著作刚出版,北农大六位教师就写信给出版社,说该书“是一本具有政治性错误,并鼓吹唯心主义思想的著作”;作者诋毁苏共,反对共产党领导科学,是一个“唯心的形而上学的孟德尔—摩尔根主义者”,要求停止发行。在我国高等教育部工作的苏联专家也就该书的出版提出“严重抗议”,说这是“对苏联的政治污蔑”。1956年4月27日陆定一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说:“从前胡先骕那个文件我也看了一下,看一看是不是能辩护一下,…我们给他加了几句,就是着重他的政治问题,因为他那个时候骂苏联,所以我们就气了。”
1955年10月底在北京农大召开的纪念米丘林诞生100周年大会上,童第周在大会开幕式报告中对胡先骕进行了不点名地批判,说他坚持孟德尔、摩尔根主义,在其生物学著作中一字不提米丘林,别有用心地贬低米丘林学说的意义,歪曲苏联共产党对科学事业的正确政策。11月2日,《人民日报》公开发表了童第周的会议报告,《科学通报》1955年11月号又转载了这一报告。这标志着对胡先骕的批判已是不点名地公开化了。由于《植物分类学简编》及其作者受到批判,不久该书即被全部销毁。
1955年,凡1949年未离开大陆的原中央研究院(理科)院士都成了中国科学院的学部委员,惟有胡先骕例外。据《陆定一传》记载,毛泽东并不反对把胡先蚨安排为学部委员,但是中宣部的官员、包括陆定一在内却对胡有很大的成见,最后坚持取消了胡先骕的学部委员资格。直到1957年“反右”时,陆定一对胡先骕仍然耿耿于怀,陆曾说过:“胡先蚨是不用戴帽的右派”。最令人感叹的是,主宰学术界命运的陆定一明知胡先骕的生物学观点并不错,但却顽固地坚持打击胡先骕的做法,原因只不过是不想“向他承认错误”。这些政治人物的一个基本思路是,他们什么时候都有理,错了也要坚持到底。文革时,胡先骕被迫从原来的一处约300平米的住宅迁到一间仅有10平方米的斗室中,平生所藏之图书、资料和尚未发表的研究成果散失殆尽。1968年一代科学宗师就这样悲凉地离开了人世,终年75岁。
1956年7月北京农大教授、著名遗传学家吴仲贤在接受《光明日报》记者专访指出:“过去我们高等学校讲授的遗传学,1949年就被取消了。现在讲授的‘遗传学’是李森科的。有人把过去讲的遗传学说成是资产阶级的、唯心的,甚至反动的,可是说这样话的人都不是学遗传学的,或者是对于这门学问不了解,或者是乱扣帽子。这样,当然谈不到科学的态度。”他强调,评价遗传学不能从纯粹的政治需要出发。
1956年8月中央宣传部和中国科学院在青岛联合召开了遗传学座谈会。于光远代表中宣部讲话说:“以前给摩尔根派戴的那顶唯心论的帽子,从这个会议起,从今天起,应该摘掉。……只有这样,才符合党的百家争鸣的方针。”山东大学生物系方宗熙教授说:“李森科对适应起源的理解与拉马克学说相接近,认为一切生物随环境而改变,生物所产生的变异是定向的改变,以后变异得到稳定并遗传到后代。摩尔根学派主张获得性不能遗传。从今天已有的材料来看来,拉马克的获得性直接遗传的证据在高等动植物里还没有。李森科所提出的这方面的材料都有缺点,说服力不强。”由获得性遗传理论推导出定向变异理论、推导出自然完全服从人的计划安排的理论,构成所谓“米丘林生物科学”的基本内容。
1956年8月25日青岛遗传学座谈会提出了若干建议,最主要的建议是在遗传学乃至整个学术领域彻底杜绝一家独鸣:“保证各个学派都有同等的发展机会,都有同等的进行科学研究工作的条件;在一个研究机构或高等学校里,对处于少数派地位的科学家,应该保证他们有坚持自己的学术观点的自由,应该保证他们在进行科学研究和发表学术论文上有同等的权利。”在遗传学教学方面,必须把两派观点都介绍给学生。
1957年整风时,北农大有些年青教师“放”了一些言论,批评来华的苏联专家,大多都被打成了右派。1957年还取消了与人有关的几乎一切学科:人类学、社会学、伦理学、政治学、法学、心理学、遗传学。
1958年7月,中共文教小组副组长的康生,视察了北京的几所大学。在北京师范大学,他说:师大有两大任务,大办学校,大办工厂。每一个班都可以办一个工厂。还要办学校,从小学办到大学,今年至少要办100个各种类型的学校。
康生视察北京农业大学时指示说:学校最少要挂五块牌子:学校、工厂、农场、研究所、农业局,如能挂十几块牌子则更好。教授要按所种作物的产量评级,亩产1000斤的只能当五级教授、2000斤的四级、3000斤的三级、4000斤的二级、5000斤的一级。按照康生的这个标准,学识渊博的老教授只能下岗待业;年轻力壮的农民不但能聘为一级教授,当院士也是可能的。10月,康生到河南视察时说:学校是整个劳动大军的一个组成部分,要与社会大生产结合,可以上课2小时,劳动3小时;可以6小时劳动,2小时上课;现在在钢铁洪流中,也可以只劳动,不读书……
康生对毛泽东说:“农业科学没有东西,真正的农业科学在中国农民手里,没有办农业大学的必要”。毛泽东于是说:“农业大学办在城里不是见鬼吗,统统搬到农村去”;导致了全国农业院校的大搬迁、大破坏和农业科学大倒退以及广大师生的大遭殃。
1958年,在高校和科研机构中开展了“拔白旗”运动,“大破资产阶级唯心主义,大树无产阶级唯物主义”。一批坚守自己的学术良心的学者遭到狂轰滥炸。各地掀起讨伐“孟德尔—摩尔根主义”的新高潮,声势十分惊人:轻者被斥为“思想保守”、“不如农民”的“大草包”,如北京农大的育种家蔡旭教授和植物生理学家娄成后教授,重者则被当作“白旗”拔掉 (遭到有组织的群众性批判)。曾在青岛会议上慷慨陈辞抨击李森科的武汉大学教授赵保国,更是在“拔白旗”运动中被整得精神失常。大学提出“不要迷信权威”,大肆贬斥教授,咒骂他们是“大草包”、“崇洋媚外”;发动学生开大会批判教师的讲稿,组织学生大编所谓“教材”。有些农学院批判“在教室里学种地”是脱离实际,于是大搞形式主义的所谓“田头教学”,甚至把黑板搬到水稻田里讲课以示边劳动边教学的无产阶级教育模式。
1960年春夏之季,湖南省委报送中央宣传部一份《学术思想批判动态》,其中说湖南农学院贴出了两万张大字报,批判摩尔根遗传学,宣传米丘林学说;院党委组织了120名教师和510名学生,对该院遗传学教授裴新澍进行了重点揭发批判。另外,湖南医学院党委还强迫遗传学家卢惠霖在500名学生面前承认自己的“资产阶级学术观点”。辽宁大学生物系也组织了批判摩尔根遗传学说的“红旗战斗队”,全盘否定摩尔根遗传学。在批判会上还有人提出:“相信摩尔根,就是拒绝世界观的改造,就是不要毛泽东思想作指导。”
1976年3月乐天宇听说中国科学院即将召开基因工程会议,他在写给友人的信中说:“从林奈的神创论,孟德尔的‘遗传因子’,到魏斯曼的‘种质不灭’,到富有宗教思想的摩尔根提出神创论的总和,而伪装为基因论。现代基因论者乃发展为DNA基因论。资产阶级御用的学者们代代相传,都以伪装的面貌出现。……所谓的基因论设想和人造的基因工程流毒甚广,致使生物科学长期为资产阶级所利用”。1977年2月,乐天宇鼓动一位中学美术教师打着肃清“四人帮”流毒的旗号,向当时的国家主席华国锋以及叶剑英等中央领导上书,要求开展对“反动的”“唯心的”“资产阶级的”摩尔根遗传学和新的基因遗传工程进行批判。有几位著名的生物学家也写信给这位中学教师,表示支持他上书。
谈家祯对建国后三十年的中国遗传学持否定的立场,他说:“由于受李森科的影响,三十年来我国在遗传学研究方面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的成就,很多时间被白白耽误了,没有做工作。最近几年做了些工作,但主要也是跟在别人后面跑,更多的还是在补课。”
2.塑造党的工具——“新人”、螺丝钉
马主义认为人性是随社会变化而变化。随着生产向自动化发展,劳动者自由时间的增加;这一系列的变化,就为新的人性诞生创造了条件,也就是“新人”的产生。
1905到1908年,俄国爆发了一场有社会主义者参加的民主革命,俄国工人在一些城市组织了“苏维埃”。高尔基在1907年发表了长篇小说《母亲》,描绘了一个目不识丁的家庭主妇如何转变为一个自觉的革命战士。这本小说成了世界“无产阶级文学”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滥觞,因它提出了党文学的基本任务:为塑造“新人”服务。列宁不但向党的干部推荐这本书,而且于同年邀请高尔基参加在英国举行的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代表大会。
1917年十月革命为布尔什维克在国家范围内塑造“新人”的社会工程创造了条件。托洛茨基说:“他(指“新人”)将先控制他生理机制中的半意识,然后是下意识,例如呼吸、血液循环、消化、新陈代谢,接下来将在一定限度内使得这些机制完全服从理性和意志的操纵。甚至纯粹的生理生活也将成为集体实验的对象”。为了“新人”,就必须消灭“旧人”。
特殊材料论。列宁相信,党就是融炉,能把一个普通人锻炼成钢。钢铁的属性就是冷硬。只有性格冷峻,才能摧毁软绵绵的人性。所以,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要给自己取个意为钢铁的名字:斯大林(斯大林俄文为钢铁的意思)。斯大林在列宁的葬礼上说:“我们共产党人是特殊类型的人。我们是用特殊材料作成的”(这与“天降大任于斯人”的孔孟之道是合拍的),塑造新人就象“一个园丁栽培他最喜爱的果树。”1930年代俄国有这样一首诗:“我就是钢铁、太阳和混凝土/我就是纺织厂的梭子和发动机里的线圈/我就这样作为一个工人被孕育和诞生/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挥舞榔头/……熔化的钢水在我的血管里奔流/我变得更加高大/我的臂膀由钢铁铸就/坚强得举世无双”。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用文学艺术的形式大力宣传“苏维埃新人”的保尔.柯察金,其书名就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形像地表现了革命对人性的改造,暗含着对列宁斯大林的崇拜。
为了塑造“新人”,布尔什维克运用了各种手段。为了把儿童、少年和青年的成长完全置于党的控制之下,他们成立了“小十月人”(5~10岁的儿童)、少先队(10~16岁)和共青团(14岁以上);把参加生产劳动和社会政治活动与儿童早期教育相结合。这三个组织是层层递进的,每一级组织的成员都以加入上一级组织作为奋斗目标,而每一个上级组织的成员都有监督和帮助下一级组织的义务。列宁的遗孀克鲁普斯卡雅被尊奉为苏联少年儿童的祖母,她曾经说:“孩子们加入集体生活的时间越早,他们成为共产主义者的可能性就越大。”
通过这些组织,布尔什维克把所有儿童和少年都纳入了一个政治网络,青少年之间的关系由邻里或同学变成同属一个小队中队或大队,他们的社交活动从此被置於政治控制下。对学生干部的要求虽然会比一般学生更高,但正是这种要求使他们产生一种优越感,仿佛从小就成了社会精英,他们也确实是布尔什维克发动和组织少年儿童的先锋。布尔什维克的革命以消除社会不平等为口号,但事实上却是依靠给予一部分人以统治特权,制造人和人之间政治上的不平等来维持的。这个本质从青少年政治组织中就可以看出来。
布尔什维克不但把青少年生活集体化和政治化,而且还企图军事化。在1920~1930年代他们进行过很多实验,把在大清洗和集体化中失去父母流浪儿收入军事化的学校中。马卡连科是当时苏联教育的权威,他对这样的实验十分热心,曾这样说:“我特别喜欢军事游戏……我们的营地一定程度上是军事化的。我们日常生活的用语来自军事生活,如‘连队指挥官’或‘卫兵’。我们也采用军事仪式,如旗帜、吹哨、制服、哨兵值勤和点名……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些方法固定下来,因为它们强化了集体生活并赋予它一种美感。”在青少年成长和发育期间不但不给予他们自由发展个性和兴趣爱好的机会,反而把军事化的生活强加给他们,而且还认为这种生活具有美学价值,布尔什维克“教育家”的病态心理从中可见一斑。
作为塑造新人的工厂,俄国的教育制度在革命后成了第一个实验的对象。1919年,苏俄教育家布隆斯基出版了《统一劳动学校》一书。他取消了旧学校的一切,从年级制、分数制、课目分立,到依据教材的课堂教学都必须取消。他的“统一劳动学校”没有小学初中和高中之分,一年级到十年级都连在一起。这是“统一”的意思。“劳动”则是这样的学校教育的主要内容,让学生从小就把劳动和学习结合在一块。19世纪中叶英国有过一个“不列颠工厂改革法案,”其中提出为男孩设置半日劳动半日学习制。马克思注意到有关报导:这样的学校制度下的男孩比“资产阶级”的全日制学校中的男孩要更活泼,学习的效率更高。因此他曾经有过“工读制”的设想,认为将来共产主义的学校应该把学习和劳动结合起来。
并不是因为马克思留下过这样的设想,后来的革命家才照此办理,而是因为凡是狂热地投身共产党革命的人,多半是以造物主自命的。苏俄早期的教育改革家就是这样的人。他们说:苏维埃学校“必须和苏维埃国家一样辉煌和独特”,任何新的教育方法和形式说到底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苏维埃学校“必须参与到建立新生活的过程中去”。
另一个叫苏尔金的教育家更进一步地提出“学校消亡论”,认为学校和国家一样,会在他们的理想社会中消亡,儿童从一出生就处于社会的直接教育下——当然,到了那一天,家庭也消亡了,世界上只剩下革命家设计的天下一统的极权社会。
苏俄教育改革家们在布尔什维克中央的指示下进行了异想天开的实验。他们把这些实验学校叫做“干的学校”, 而传统学校是“说的学校。”学生必须在“干”中“学,”只有在实践中得来的才是真知识。教科书必须反映直接的社会现实,不应该有标准的程序和内容,直到1930年苏俄教育工作者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还宣布说任何把教科书标准化的做法“都是错误的和政治上有害的。”当时最时髦的口号是“生活本身就是教科书”,学生必须在“工厂、磨坊、农业经济和阶级斗争中成长”。学生不但被组织起来参加工厂农村的劳动,而且建立自我管理的组织,摆脱教师的指导和监督,对受旧社会影响的父母进行斗争,在街坊邻里中组织政治宣传和活动。天真幼稚的少男少女们获得了这样的权力后自然喜不自胜。1931年9月联共中央发布文件,训斥了那种用工读制取代正规教育的实验,说它是对真正的工读制的“最公然的歪曲。”联共下达了一系列文件和命令,重新肯定了传统教育体制和方法,“掌握知识”成了学生的主要任务。在中国和古巴,1960年代的教育革命,大搞“开门办学”和“半工半读”就曾发展到让任何具有常识的人都觉得非夷所思的程度。
“苏维埃新人”体现了共产主义“新人”的一些普遍特征,人作为个体的一面(个人意识、个人动机、个人利益、个人观点以及个人行动的自发性等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集体的“人”和党的“人”。因此“新人”的诞生也就是个性的死亡。
20~30年代的苏维埃文化赞美的“新人”通常都没有个性,只有整体的品质,象钢铁一样坚强、像机器一样整齐而有效率。这种新人几乎不看现状,总是只看将要和应该会发生的事、总是重复党的口号。马克思主义给了他们一种精神上的优越感,使他们变得狂热和心灵狭窄。“苏维埃新人”标志着社会心理学家所定义的“大众人”的产生。这个“大众人”既是19世纪机器时代的产物,也是20世纪集体主义意识形态广泛传播的结果。
中共1949年夺取政权后,“塑造新人”成了与建设新社会并行的目标。从苏联照搬的社会政治组织,如少先队和共青团等从“解放区”推展到了全国,苏联的“新人”典范和歌颂“新人”的文学作品在中国也非常有影响,如伤残军人吴运铎和他的《把一生献给党》就被称为是中国的“保尔.柯察金”。1960年代上半期,“共产主义新人”在各条“战线”涌现,其事迹充斥着报刊、电台、电影、文学读物,成了这一时期文化领域最令人瞩目的现象。
大庆油田的王进喜和他的“1205英雄钻井队”是工业“战线”新人的典范,山西昔阳县大寨大队的党支部书记陈永贵则是农业“战线”新人模范。1960年代中期提出的“全国学人民解放军”的口号,在非军事部门建立军队中的政治工作部,军队在60年代为全国提供了难以计数的榜样:雷锋、王杰、欧阳海等,他们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做“毛主席的好战士”。
这种塑造“新人”的努力在“文革”期间达到了颠峰,有组织和集体管理的每个人至少在形式和表面上都必须“狠斗私字一闪念”。“文革”期间塑造新人的运动,就是大量下放干部和知识青年(并不否认下放背后的社会经济和人口问题的考虑)。
人能不能百炼成钢,或者即使百炼成钢以后能不能变成一颗党拧在哪儿就在哪儿纹丝不动的螺丝钉,甚至是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20世纪的历史已作了回答。斯大林的女儿1960年代初就叛逃到美国,卡斯特罗的私生女1990年代中期移民美国(卡斯特罗的两个姐姐也移民到了美国)。她们到西方后都出了书,把父亲的老底兜了出来。斯大林的女儿斯维特兰娜出的书题为《致友人的20封信》,在书中谴责了她父亲的专制,并对母亲的自杀提出了疑问。卡斯特罗女儿的书就叫《卡斯特罗的女儿》,把她父亲描绘得自私暴戾喜怒无常,还把父亲当年写给母亲的情书(当时她母亲是他人之妻)都公之于众。
共产主义制度为什么在全世界失败呢?最主要的是马克思看错了人性。有人说:“共产主义的领导人不是完人,免不了会犯错误”。此说完全错误。共产制度的领导人即使是圣贤,也逃不脱失败的命运。因为共产主义所根基的是错误的人性论,它仇视能最大限度发展个体才能、提高人权水准的自由制度;共产主义带给人们的就是贫穷和灾难。老百姓分配贫穷和灾难,领导人分配特权和性福。丘吉尔早在1920年1月就指出:“共产主义一定会失败,因为它违反人类的天性和需要。”他认为,这是一群狂妄虚无的疯子,尝试将混乱的理论付诸实现,结果必然会导致腐败、无序和内战;都被一一言中。共产党人不是特殊的超人,也是常人的喜怒哀乐;即使别人有千万种缺陷,他们有什么权利去改变甚至塑造他们?20世纪的历史说明:如果世界上真有需要改造的人,那不是别人,恰恰是以改造别人自命的共产党人。他们的狂妄自大使得他们忘记了自己和别人一样,属于同一个生物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