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现代主流经济学的方法论反思
一、引言
2008年11月,英国女王访问伦敦经济学院,向学者们提出“为什么没有人预见到信贷紧缩”这一问题;英国社会科学院因此而组织论坛讨论,会后由蒂姆·贝斯利(Tim Besley)和彼得·轩尼诗(Peter Hennessy)执笔总结了与会者观点就女王难题作了说明。大致观点是:1.有不少人对金融市场和全球经济的失衡已经提出警告,尽管没有人预见到此次危机发生的确切形式、发生时间及危害程度,而关键并不仅仅在于对经济危机的存在作出预测,而更要对危机的发生时间提供预知,并需要有恰当的措施来应对危机;2.金融市场也一直注重风险管理,尽管通常的风险管理被限制于金融活动的片段,主要与具体的金融工具或贷款相联系,而关键在于将风险纳入整个系统来监控,即使那些数学能人也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3.前所未有的全球繁荣导致了所谓“全球储蓄过剩”,使得家庭和企业可以很容易地获得金融系统的资金之同时也导致了房价的飙升,而大多数人却深信那些银行和资本市场里的金融奇才可以有效管理风险;4.受“金融和经济模型能很好预测短期和较小风险”这一预设的教唆,金融奇才们也宣称他们已通过一系列新型金融工具分散了风险,却不愿意相信其判断可能出错或者无力审查自身机构存在的风险。[1]
当然,这种解释并没有消取人们对现代主流经济学在认识和处理经济危机之类问题上的疑虑,因此,随后“后-我向思考”经济学运动的10位主将--谢拉·道(Sheila C. Dow)、彼得·厄尔斯蒂(Peter E. Earl)、约翰·福斯特(John Foster)、杰弗里·哈科特(Geoffrey C. Harcourt)、杰弗里?霍奇森(Geoffrey M. Hodgson)等也就此作了回应。一方面,他们赞同蒂姆?贝斯利等有关即使“一些最优秀的数学能人”参与了风险管理,但由于“缺乏对危机的整体想象力,不能将风险作为一个系统去理解”,从而不能“预测出危机的发生时间、程度及严重性,也未能避免危机的发生”;另一方面,他们又认为上述分析忽视了正是主流经济学家将经济学变成了一个与现实世界脱节的学科这一事实,并强调“英国及其他国家有影响力的主要经济学家对此次危机是负有部分责任的”。谢拉·道等指出,现代主流经济学只关注数学技术和建构不依赖经验的形式模型,许多主流经济学学术期刊和院系中也存在“为数学而数学”的研究追求;正是这种偏好使许多经济学家偏离了至关重要的整体性观察的轨道,从而导致经济学家们无法对经济学分支领域的过度专业化及进一步探讨损害大局观念形成的原因之动力进行反思。[2]
迄今为止,主流经济学家对经济危机的反思大多停留在宏观经济政策方面。正因如此,过去30多年尽管新古典学派和凯恩斯学派在理论上存在纷争,但在经济政策上相当平和,都相信,任何对繁荣轨道的偏离都可以且将会被全能的美联储纠正。不过,经济危机的爆发反映出经济学家们明显高估了货币政策在恢复经济繁荣上起的作用,于是“咸水学派”①学者以货币政策为主的宏观政策开始了重新反思,并主张回到凯恩斯的财政政策中去。[3]然而,现代主流经济学的根本问题在微观思维:受理性主义思维的影响,现代主流经济学者鼓吹市场原教旨主义,鼓噪个体的理性行为;结果,每个人看似各司其职的工作综合起来后却导致了一系列紧密联系的失衡状况,蝴蝶效应使得每个人的小风险整合到整个系统后形成了巨大的风险。所以,谢拉·道等指出,“经济学家的受训面太窄,只关注数学技术和建构不依赖经验的形式模型,这是我们这一职业失败的主要原因”。[2]那么,如何认识现代经济学的研究思维与经济危机的关联性呢?这就需要剖析现代主流经济学理论研究的整个过程:行为预设上的原子个体主义(研究起点)推理逻辑上的抽象演绎主义(研究过程)→设定目标上的静态均衡主义(研究定位)→认知层次上的实用功能主义(研究结果);而且,正是这一系列的研究方法论选择,导致现代主流经济学热衷于数理建模和计量实证,而对一些明显的失衡现实却熟视无睹。
其实,方法论对经济学的理论研究是至关重要的,从某种意义上讲,经济学说发展史实际上也就是一部经济学方法论变换史:一者,经济思想的任何重大创新和发展都是伴随着方法论的变革,二者任何经济学流派的研究方法都与其研究对象和内容相适应。然而,自新古典经济学研究范式确立之后,特别是,自弗里德曼等将逻辑实证主义引入到经济学以来,自然科学的研究方法就开始主导了经济学的研究,而方法论的探究则日渐式微;即使20世纪70年代以来经济学的研究内容已经发生了巨大改变,现代主流经济学依然不愿对方法论进行实质性探讨,以致20世纪80年代曾经在西方复兴的方法论思潮又逐渐湮息了。[4]当然,如加尔布雷斯指出的,思想观念天生就是保守的,它不会屈从于其他思想观念的攻击;但是,它却会屈服于形势的剧变。面对形势变迁,思想观念显得无能为力。显然,这场全球性的经济危机迫使我们重新反思现代主流经济学的基本理论和研究思维,是以本文就现代主流经济学所基于的一元化方法论作一系统剖析。
二、原子个体主义
经济现象是人之行为产生的,因而经济学理论有赖于一定的行为认知基础,而在此问题上经济学界主要有两个相对应的分析视角。一是抽象同质的原子个体主义视角,它认为社会现象必须由单个的人类行为有意识或无意识的结果来解释,从而关注社会现象是如何通过个体行为而产生的;并且,它强调,研究经济现象最适当的方法应当在个人的水平上进行,所有社会科学的纯理论都可由个人行为以及该行为所依赖的特定条件或范围演绎而来。二是具体异质的整体结构主义视角,它认为整个社会的发展有其独特的目的、需要和发展轨迹,社会作为一个整体是结构演进的;并且,它强调,个人只是社会整体的一员,其行为也受到社会环境的制约,从而关注个体行为发生作用的社会影响,考察社会整体力量对个体行为的制约。显然,现代主流经济学大致采用原子个体主义的分析视角,而一些非主流经济学派别则更多地承袭了整体结构主义的分析视角。
从经济学说发展史来看,经济学中一直存在着个体主义和整体主义两大传统。早期经济学比较偏好于整体主义研究进路,如绝大多数古典经济学家都不是纯粹的个人主义者而是掺杂着整体主义的观念;事实上,当时的学者对经济现象的分析大多是结合其他社会科学的知识,探索的也主要是具体社会关系下的公共领域问题。然而,伴随着经济学的独立、尤其是随着经济学将研究对象逐渐从公共领域转向私人领域,逐渐从广泛的社会性需求转向狭隘的物质需求,个体主义的研究方法就逐渐偏盛了;尤其是边际革命兴起之后,经济学日益着眼于既定制度下的个体行为分析而不再关心社会结构问题,从此个体主义成为主流经济学的基本分析视角。而且,为了便于一般理论的构造,现代主流经济学努力寻求一个能在抽象演绎中代表经济活动主体的抽象单位,从而又进一步将个体抽象、还原为同质化的具有“神性”的动物:不仅拥有上帝般的全能理性,又拥有动物般的利欲本能,这就是经济人。正是以经济人为基石,现代主流经济学构建了整个理论体系,而作为逻辑原点的“经济人”变成了“一个孤立的、确定的人类已知数”,是能够“闪电般地计算快乐与痛苦的计算器”,是一个个数学方程式中的数学符号。[5](p202)
问题是,这种方法论个体主义存在明显的逻辑和现实上的困境。一者,逻辑上存在同一性与多样性的对峙,因为如果个体在碰到相同的约束条件时,都会作出相同的选择,关于选择的个体主义的特征也就不复存在了。正如博兰指出的,方法论个体主义的困境在于:“由于行为是个人主义的,它必然是独特的,但为了理解那个行为,它必须是普遍的,也就是对一切个人都是相同的。”[6](p232)二者,现实上忽视了个体行为的加合效应,因为尽管社会、家庭、组织等都是由个体所组成,但群体和社会组织一旦形成就可能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具有独立的内聚力、秩序和结构,从而产生独自的目标和利益。正如波普尔所说,“每个集体都有一部它自己的历史,而且它的结构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它的历史。一个集体如果丧失了一些它的不太重要的成员,它仍然可以容易保留它的特性不变。而且甚至可以想象,即使是一个集体原来的成员全部都为其他人所代替,它还可以保留许多它原来的特性”。[7](p18-19)因此,能否以及如何从个体出发,从现实存在的个体出发,成功地过渡到宏观整体,实现微观与宏观的整合,就是方法论个体主义的关键;显然,这也是反原子论的整体主义的分析思路,它要求把人的活动置于被经常视为根源的社会关系背景中,考虑社会环境对个人行为的制约。
需要注意的是,同样是个体主义也存在两种不同的形式:原子论个体主义和反原子论个体主义。其中,反原子论个体主义认为个体的相互联系是解释社会现象所不可或缺的,而原子论个体主义则否认这种联系是一种真正的解释。不幸的是,现代主流经济学所凸显的正是原子论个体主义,它有这样几个特征:一是将经济学从伦理学中分离出来,并把它所研究的对象确立为可以纯粹用达到目的的手段作出判断的一套人类行为;二是在理论上将实行经济交换的世界看做是自发地趋于和谐一致的领域;三是把人看成是从家庭、部族、阶级或民族分离出来的坚持原子主义和自由主义的个体;四是以平均值替代每个个人的数值而将人抽象为基于自我利益的、以局部最大化为目标的经济人。正是基于原子个体主义倾向,现代主流经济学撇开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整体伦理考虑,而平均值的经济人则成为原子个体主义均衡分析的必然手段;正是基于原子个体主义的基础,现代主流经济学将普遍性和唯一性视为基于个体主义解释方式的基础,并基于理性的抽象得出了社会和谐的结论。然而,抽象的经济人假设仅仅是把人还原为一般动物,它依据每次行为的功利进行策略选择,而看不到长期的利益关系;显然,这种理性本质上是近视的有限理性,而不是真正的人类理性,因为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理性就在于它能够更全面、更长期地考虑问题。而且,在这种理论指导下,人们往往会为每一次互动的利益分配进行争斗,这实际上退回到了动物的行为之中,它至多只能实现短期局部的最大化,而无法避免长期潜伏的经济危机。
三、抽象演绎主义
基于对行为主体的不同认知并以此为前提,经济学通过一定的逻辑推理就可以获得相关结论,而在此问题上经济学又形成了两个相对应的分析逻辑。一是演绎主义逻辑,它体现出浓厚的形而上色彩:以一般性的先验假设或者抽象定理为基础,并由此作理性推理而得出一系列具体结论,从而往往又与先验主义和惟理主义联系在一起;二是归纳主义逻辑,它凸显出经验主义特性:从一系列的具体经验事实中挖掘一般的规律,或者从历史资料推测将来的结果,从而往往又与经验主义和历史主义联系在一起。当然,这两者都是社会科学中互补性的分析逻辑,任何理论研究都需要兼顾这两者;只不过基于具体研究对象的不同,不同学科和学者所选用的具体手段又各有所偏重。一般地,当经济学集中于作为工程学内容的资源配置之研究时,就会偏重于理性主义的抽象演绎逻辑;例如,新古典经济学就是如此,它在将社会制度视为既定不变的前提下试图从一个不言自明的公理出发来推演出其他结论。相反,当经济学试图探讨由人与人之间互动所产生的社会现象时,则主要偏重于经验主义的历史归纳逻辑;例如,德国历史学派、美国旧制度学派等非主流经济学派就是如此,它们强调社会制度是处于不断进化和改良之中的,从而试图从历史演化中梳理出内在的规律。
从经济学说发展史来看,早期的经济学者一般都比较倾向采用历史归纳逻辑,这是因为早期经济学者非常关注现实生活中的制度和行为的历史传统。事实上,在斯密之前经济学界还没有明显的方法论之争,斯密的方法则是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演绎法与归纳法的混合物:理性主义使他能够以少数几个最重要的原则为基础构建一个伟大的思想体系,而充溢于整个著作的经验主义则使他的思想非常现实。但是,斯密著作中所隐含的这两种方法为不同类型的学者所继承和发扬:马尔萨斯继承了历史归纳逻辑,李嘉图则发展了斯密的抽象演绎逻辑;不过,由于李嘉图著作的广泛影响,以后的经济学逐渐丧失了以斯密的方法为特征的经验倾向而变得严格和抽象。特别是,一者,抽象演绎逻辑提供了一个较为规范而系统的分析体系,比较适合基于个体行为的经济学分析;二者,西方哲学兴起了“预先假设”和“演绎”的方法,从而进一步推进了经济学方法论的演绎主义取向。因此,当边际革命将经济学的研究对象从对关注社会制度的公共领域转向如何最大化收益的私人领域后,经济学就急速转入抽象演绎化的研究轨道,新古典经济学集中于物质资源的配置这一研究内容后,更是将经济学理论转化成了数学形式的定理。例如,罗宾斯就认为,经济学的重要原理都是从基于内省所得到的近于公理的假设中演绎出来,并把“从少数几个自明性假定出发,通过逻辑演绎去发现不可抗拒的真理”视为经济学家的主要任务。[5](p223)
然而,人类的行为逻辑并不能简单等同于物理或数理的形式逻辑:行为逻辑与人类社会的心理、社会、文化和制度的因素密切相关,涉及对社会现象和发展的认知,涉及对社会正义和伦理道德的关注;物理或数理的逻辑则是建立在一系列的公理性逻辑体系之上,从而具有强烈的形式主义特征。正因为现代主流经济学抽象的演绎推理将行为逻辑简单地等同于数理逻辑,从而尽管使其理论体系在形式逻辑上日益严密了,却因扭曲了人的知性思维而无法发现现象背后的规律;结果,现代主流经济学就成了局限在新古典经济学者特定分析框架下的脱离实际的自我繁殖,最终退化为一种“我向思考”的学科。进一步地,即使基于使用演绎推理,也必须考虑这种据以推延的前提和公理是否正确?但是,这种考虑却因弗里德曼提出的工具理性主义方法论主张而被现代主流经济学放在了一旁。弗里德曼强调:预言就是一切,假设无足轻重,并进而提出了“假说的现实不相关性”命题;[8]这样,现代主流经济学家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运用各种假设,如最大化假设、完全竞争假设、完全信息假设、U形长期平均成本假设等等,并由此建立起一个个貌似科学的理论模型,而不再关心前提假设或者原先的公理是否正确。
尽管从先验假设出发进行逻辑演绎有利于充分发挥数学工具的优势,但缺乏经验验证的工具主义倾向又往往会脱离事物的本质和现实情形。事实上,正是由于日益强盛的抽象演绎倾向和对于“工具理性”的尊崇,导致现代经济学在发展出一种精致而繁琐的数学语言、并在给予经济学思想以普遍性和统一性的同时,也抽象掉了经济学所必须关注的历史与制度这些重要的路径依赖要素,抽象掉了经济学思想背后的文化传统和民族性,从而也同时消解掉了古典经济学中始终坚守和洋溢的人文关怀的精神立场。对制度进行反思和改进的思路被抛后的一个重要后果就是:经济学开始出现了对现有社会制度进行百般维护的倾向;即使现代主流经济学也发展了各种计量实证的分析工具,主张价值无涉,它主要是为了对新古典经济学理论进行“证实”,以致以西蒙为首的卡内基-梅隆学派讥讽它为“坐在轮椅上的经济学”。[9]事实上,正如J.内维尔?凯恩斯所说,“演绎方法不只是包括演绎一个阶段”,“在其完整形式上,它包括对实际运行力量及运行不同条件的事先调查,并且通过求助于可公开直接观察到的具体现实,检测其结果在实际现象中的应用性。经济研究自身利用其演绎阶段有时或多或少会很方便,在经济学的纯理论中这点尤其突出。但前提并不是随意选择的。当纯理论假设经济力量在人为简化的条件下运行时,它仍主张调查的结果与其实际运行的倾向在一定程度上是相吻合的,并确实在实际经济世界中以居于支配地位的方式运行”;但不幸的是,“这似乎为那些藐视演绎政治经济学假设特征的人所忘记”,[10]以致现代主流经济学不可避免地沦为一种封闭的逻辑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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