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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垒解阳明：萨特对话王阳明～存在、良知与自由
关于读书，个人赞成朱光潜在《谈读书》里的一段话：“书是读不尽的，就读尽也是无用，许多书都没有一读的价值。多读一本没有价值的书，便丧失可读一本有价值的书的时间和精力。读书原为自己受用，多读不能算是荣誉，少读也不能算是羞耻。”
许是这种观点的潜移默化，个人读书不多。但还是读过几部个人意义上的顶级原著。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和王阳明的《传习录》应在此类。个人认为名著存在的意义，一是它丰厚的内涵，二是你挖掘它，融为一体的能力。所谓“渡河需用筏，到岸不用须舟”吧。
读阳明先生《传习录》时，惊人发现，它很多方面和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讲的东西如出一辙。细思之，又有几分不同。鉴于萨特是当代哲学体系人物，更易理解。就从萨特的体系起做个对比。
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涉及三个基本观点：一、存在先于本质。 二、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三、自由选择。（萨特的存在讲的人作为个体的存在。）
一、“存在先于本质”与“存在等同于本质”。
萨特认为认为人的“存在”在先，“本质”在后。“首先是人的存在、露面、出场，后来才说明自身。”所谓存在，首先是“自我”存在，是“自我感觉到的存在”，我不存在，则一切都不存在。王阳明在这点上，有类似的表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所谓“存在先于本质”，即是“自我”先于本质，也就是说，人的“自我”决定自己的本质。王阳明却提出了心即理，理“指超乎自然和社会之上，而又为自然和社会必须遵循的抽象原则；心指人的主观意识和认识能力。心和理是一体的，近似可以理解为存在等同于本质。
二、“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与“拔本塞源论”。
萨特认为在这个“主观性林立”的社会里，人与人之间必然是冲突、抗争与残酷，充满了丑恶和罪行，一切都是荒谬的。而人只是这个荒谬、冷酷处境中的一个痛苦的人，世界给人的只能是无尽的苦闷、失望、悲观消极，人生是痛苦的。王阳明认为：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雠者。
关于世界脱离秩序感和和谐感，两个人的看法大体是一致的。但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两者的看法是不同的。在萨特的眼里，既然存在先于本质，个体主观性的冲突是必然，不可避免的，个人直接的冲突导致了世界的荒谬性和个体的不适感。在王阳明这里，是因为私利蒙蔽了仁者之心，塞堵了良知的源头。
三、“自由选择”和“致良知”。
存在主义的核心是自由，即人在选择自己的行动时是绝对自由的。它认为人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自由，面对各种环境，采取何种行动，如何采取行动，都可以做出“自由选择”。“如果存在确实先于本质，人就永远不能参照一个已知的或特定的人性来解释自己的行动，换言之，决定论是没有的——人是自由的。人即自由。”萨特认为，人在事物面前，如果不能按照个人意志作出“自由选择”，这种人就等于丢掉了个性，失去“自我”，不能算是真正的存在。
王阳明认为：“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圣贤,虽常人亦无不如此.若无有物欲牵蔽,但循着良知发用流行将去,即无不是道。”王阳明认为正是人的私欲蒙蔽了良知之心。
萨特与王阳明之对立
通过以上简要介绍，基本可以提炼出来一个观点：
在萨特这里，正是人作为主体存在，其主观性导致了私欲的产生，人如果没有私欲，作为个人存在又有何价值哪？这一价值观和西方传统价值观是一脉相承的。
在王阳明的视野里，秉承宋代理学的传统观念：存天理，灭人欲。只有消灭了私欲才能达到良知的的境地，人人皆为圣人。但引出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人人都为圣人了，表现出高度的同质性，个人存在世界上还有什么价值哪？这个也正是萨特的问题。
萨特的存在主义，因其个人自由的激进主义立场，为后人诟病。人会不会绝对自由，当然不会的。人不要自由自然也是不可以的。要不新时代下的努力奋斗有何意义？ 读萨特大概要注意一个大前提：虽然萨特强调人的自由意志，但即便是萨特，也是在西方法治体系下鼓吹其自由的。自由的边界隐形是存在的。
王阳明的良知说，虽然在知行合一上打破传统的界限，在儒释道相互背离的观念中进行了整合，赋予了宋明理学更顽强健康的生命力。但本质上讲，还是孔孟时代的老体系传统。这和君王时代每一次儒学发展的思想脉络基本一致：回到儒家传统经典修修补补。历史的转折时期，传统的中国古代知识精英们一贯的做法是回归过去，回归传统，从上古时期找精神寄托。这种体系，到近代康梁变法和三民主义时期被打破。
萨特和王阳明给我的世界观带来的什么？
就个人而言，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和王阳明的《传习录》带来的感觉都是震撼的。
读《存在与虚无》后，领悟出一个道理：人想要硬朗地存在，就必须虚无化周围的世界。人与周围环境的纠缠，正是人作为个体最有价值的存在。纠缠的不适感越强，个人的价值越大。读《传习录》后，却是另一番心境：人要时刻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保持心智的笃定。这两股看似矛盾的洪流在内心中冲击的感觉时常感到无比的愉悦：它是兴奋的，又是冷静的。
世界是一个复杂的体系，人类世界的思想体系是它有机的组成部分。“横看西冷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西方体系多着眼于人与外界的矛盾冲突的解决方案，中国体系多着眼于人与外界的协调与和谐。只是各自的视角不同吧。作为这个体系的收益者，很欣慰地能领略到大师和先贤们提供的丰富的文化遗产。个中批评，个人粗浅看法，权当抛砖引玉吧。
张垒作于2017年2月7日大年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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