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读过茅先生的《生活中的经济学》,觉得写得很好;一个月前,又见识了他的旧作《谁妨碍了我们致富》;今天,我又认真看了他的《让穷人有机会变成中产阶级》。
对茅先生我是敬重的,觉得他在自由主义方面的修养极深,堪为我侪楷模;但在经济学理论方面,我并不很佩服——感觉他没有什么创见(我知道,在经济学方面作出全新创见的机会已是极少了!)——我觉得他是经济学思想和自由主义思想的传播者——在我所知的传播者中,他是最可敬重的。
但看完他的近作——《让穷人有机会变成中产阶级》,心下不禁有些惶然——我觉得我有必要就这篇文章说些什么,于是径直动手了。
“让穷人有机会变成中产阶级”——这是一个宏大的命题,在我看来足以写一本专著。他举重若轻,竟然直接作为一篇文章的题目了。
他作文的用意很明显,一方面弘扬“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观念(在我看来,“财产权神圣不可侵犯”较诸“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提法更恰当一些。当然,考虑到“公”亦是“私”的一种,则“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说法也谈不上不妥!);另一方面希望“有一个壮大的中产阶级是社会长治久安的必要(充分)条件”这样的观念能够深入人心。
两种打算都是可敬的,但在一篇文章里做这件事却未免太过贫乏和苍白。
“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社会有一个壮大的中产阶级)?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严格保护私有财产权。我们应该相信,穷人有强烈的致富愿望,也有致富的能力,只要ZF严格保护他们的财产权,他们每赚一点钱都能得到保护,都能积蓄起来,时间长了穷人就变成中产阶级了”。
“非常简单”!——我觉得茅先生的发言太过轻率了。我不是说不能,也不是说很难,但绝对会是“不简单”!“严格保护私有财产权”是一项极其重要的、极其有助于社会持续繁荣出现的社会制度,但它绝对不能直接促成社会“有一个壮大的中产阶级”。
茅先生说,“穷人有强烈的致富愿望,也有致富的能力”。我的观点是这种愿望和能力仅仅有“ZF严格保护他们的财产权”是不一定能够顺利转化为财富的。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经济大萧条期间,世界各国的失业者不曾丧失过这种愿望和能力,而ZF亦是保护他们私有财产权的(至于是不是严格保护,我不曾考证过,但想来应当还是较严格的吧,毕竟那是资产阶级的ZF),然而他们却无从增加自己对财富的拥有。
茅先生说,“只要ZF严格保护他们的财产权,他们每赚一点钱都能得到保护,都能积蓄起来,时间长了穷人就变成中产阶级了”。——这段话显然在鼓励民众普遍地进行储蓄,以便让中国社会“有一个壮大的中产阶级”。然而中国社会的平均消费倾向本来就已经太低了。这样的说法让我怀疑这篇文章是否出于茅先生之手,同时让我想起凯恩斯的《通论》。
我想,任何赞同社会有效需求不足论的人都会反对茅先生的这种提法。就当前中国而言,妨碍资本进一步积累的恰恰是储蓄过度,而非消费过度。
我绝无贬抑老百姓的企图,我不会攻击老百姓说,“都怪你们不肯花钞票,害得国家经济增长乏力”。我只会说,“都怪那些执政者,不能有力地支持中国社会快速建成良好的社会保障体系,使得民众敢于大胆消费”;同时还要怪社会制度不合理,使得社会产品的请求权过多地聚集在少数人手中——我并不仇视他们拥有工厂、机器、土地……,但我反对他们占有太多的消费品请求权而不付诸行使。
茅先生也许要怪我,“你鼓励大家吃光用光,那中国什么时候才会有一个壮大的中产阶级”?!如果他果真要如此怪我,我则要说,“如果省吃俭用才能让我临死前忝列中产阶级队伍,那还是免了吧”。
在我看来,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终其一生,收支相抵就可以了。如果其总支出水平较高,并能大致均匀地在人生上流布,那么他便是幸福的,并可以被认为属于中产阶级了——死后留下巨额遗产供国家征收,那是资本家的事情了。
事实上,人们总有积蓄财富的愿望。所以通常情形总是储蓄过度,而非不足。
储蓄的本质乃是减少对当前消费的制备,而致力于制备未来的消费。但是我们却必须全力吸收当前社会产能产出的消费品。
当市场上的消费品堆积如山(这是商品过剩的代名词,在今天则由社会产能闲置来加以表征!),制备未来消费的活动必然会大受打击。所以,我们储蓄只能是适度的,我们不能打击制备当前消费和未来消费的人。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有人希望在更遥远的未来加大消费,为什么不加深迂回生产的程度呢?——凯恩斯他就希望社会迂回生产的程度再加深一些,认为我们不应当只想着增加消费。
对“储蓄和消费的度”的讨论,我们可以追溯至马尔萨斯的《经济学原理》。
他在《序言》中说,“亚当·斯密说过:资本由节俭而增,凡生活节俭者,皆是公众之恩人。又说财富是否增加,须看生产是否超过消费。这些命题大致都很对,无可怀疑……但也显然不能无限制都对。若储蓄过度,亦足摧毁生产动机。假使每个人都吃最简单的食物,穿最朴素的衣服,住最简陋的房屋,则决不会再有别种食物、衣服及房屋之存在……这两个极端都很明显,因此在二极端之间必有一点,在该点时,若把生产能力以及消费意志二者都计算在内,则财富之增加受到最大鼓励。但恐政治经济学尚不能确定此点在何处”。
马尔萨斯“但恐政治经济学尚不能确定”——“把生产能力以及消费意志二者都计算在内消费与储蓄之间的某点”,能够“让财富之增加受到最大鼓励”——“在何处”,我的意见是:如果社会产能闲置较小,而产出的一切消费品都是有益的、健康的,则那个点便是成立了。
绝对的、确定的、财富增长的极限速度是无从计算和判断的,它跟我们人类社会选择的生产的迂回程度有关。诸如制作工具、制造机器、技术发明、理论创新等活动,都是迂回生产的表现。迂回活动的成果通常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而且它们往往需要在社会的生产消费中寻求灵感,故而我们不可能求得最佳的迂回生产程度,我们只能让它自在地表现。
我们没有理由让既有社会产能产出的消费品滞留于市场(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在《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中说,“一切生产的最终目的都是满足消费者”!);也没有理由大量生产无益于我们生活水平提高的军舰、炮弹、潜艇(美国的艾森豪威尔说,“制造的每一支枪,下水的每一艘军舰,发射的每一枚火箭,从最终意义上讲,都意味着对忍饥挨饿的人们的盗窃”!)……
总而言之,社会民众有必要获得足够的商品请求权,并付诸行使!而如果市场的销售形势较好,我们是用不着担心投资动机不足的。大多数投资以市场销售为风向标,而风险过大的投资、收费较困难的投资,以及消费不能迅猛增长但显然于社会发展有益的投资,ZF可以给予适当程度的支持和帮助。
在我看来,在当前的历史情境中,我们不应当鼓动人们增加储蓄,以便成为中产阶级的一员。茅先生认为“中国人勤俭节约,又有极高的储蓄率”是中国经济发展的一大优势。而在我看来,“俭”、“极高的储蓄率”恰恰是中国经济快速增长的巨大障碍。
至于“勤”和“节约”,我感觉不出当今和过去的中国人有这样的美德,相反却见多了“懒”和“浪费”。
看见“节约”,我情不自禁地去翻了一下我的旧文——《站在我的立场上看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想撮一段[1]置在这儿:
马克思说,“一切节约可以归结为时的节约”。那是因为他将自然资源看作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或者认为人的聪明才智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将任意的物质置换成人类所需的产品。
节约,表示人类极其珍视自身劳动的成果乃至稀缺的自然资源,要求它们彻底地为提升人类(现在活着的以及今后会出现于世间的人)的生存状态服务而不能毁损于有形或无形。真正的共产主义者,都应当有也自然会有这种信念。
资本家的节约意识是很强的,不管他用何种途径实现,于人类社会而言,总是巨大的好处;相反,工人们却很难有这种自觉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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