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明清商业发展与“资本主义萌芽”
中国16世纪晚期的“资本主义萌芽”并未发展成工业革命。
明朝,商业继续发展。14世纪晚期,明朝建立者朱元璋再次统一天下后,中国又一次拥有全国性的市场。虽然高昂的运输费依旧妨碍主要商品的跨区交易,但此时已经出现私营部门为运送奢侈品开辟新的贸易路线。与此同时,诸如南北大运河(为运输粮税而建)之类的公共运输路线,不仅会运输粮税,也会运输私人货物。如果长江三角洲对山西原棉的需求量够大,往往就会有私人提供适当的运输工具。再举个例子:广东的商人想以他们的盐和铁交换北方的金银和布匹。结果,梅岭一线的挖土工、搬运工、赶牲者、护卫者纷纷成立各自的团体,保护精心设计的驿站系统和翻越福建群山的运货道路。
在明朝的统治下,运输困难得到缓解只是商业持续发展的原因之一。代代相传的土地和技艺对人们的束缚越来越弱,则是另一个原因。明朝的皇帝们在北方建起越来越多的皇家庄园,无意中迫使很多农民进入城市,成为一股不大不小的劳动力。此外,朝廷也会努力维持传承祖业的工匠团体,来鼓励能工巧匠的培养。这些团体的工人被迫贡献出一部分劳动力,为皇室修建宫殿、制作丝织艺品、烧制当时闻名于世的瓷器。晚明之际,朝廷放松了对这些木匠、泥瓦匠、织工和陶工的管制,让他们得以借助金钱,摆脱代代都为国家服务的状况,成为私人手工业者。
世袭劳役产业的松动和市场从属劳动力的解放,共同促成了赋税方式从实物向货币的转变。中国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认为,赋与役都用现银缴纳的“一条鞭法”税制改革,浇灌了16世纪晚期的“资本主义萌芽”。因为一旦可以用银两缴纳赋税,农民们就会种植更多经济作物。地主搬进城市,人们对手工艺品的需求量大大增加,商人们也积累起了商业资本。然而,也有观点认为,赋税货币化与其说是商业化的原因,不如说是其结果。因此,1550年至1650年间发生的其他几场社会经济变迁,应该受到更多重视。
例如,16世纪晚期,中等规模的集贸中心大大增加。像扬州和杭州这样的大城市,宋朝时仅有百分之十的人口居住在城市。明朝时,中国经历了另一波城市化浪潮。介于大城市和乡村之间的中型城市数量激增。定期交易的集镇(市)发展成为永久性的城(镇)。一个由乡村、城市郊区和城市之间的交易市场组成的网络覆盖了长江下游、开封和四川。这些营销中心鼓励新的消费习惯,给数百万从未经历过大城市奢华生活的人,带去了服饰潮流和戏曲娱乐活动。
地主也发现,这些新兴的中型市镇比乡村更适合居住。如果我们相信当时人的主观印象,那就可以说,1550年至1650年间,土地所有权越来越集中,在有“一人据百人之屋,一户占百户之田”之说的长江下游地区,更是如此。士绅家庭利用他们享有的税收优惠特权,积累了成千上万亩分散的土地。来自这些土地的佃农租金,为富人们创造了搬入城市的条件。维持苏州宏伟的园林和繁荣的戏班花销巨大,这更增加了上层阶级对货币型租金,而非其他类型租金的需求。明朝统治的最后一个世纪里,虽然中国的白银出产量无法满足货币流通需求,但与日本和菲律宾的海外贸易带入了数以百万计的白银。如此大的货币流通量不仅帮助支付了多种已经成熟的经济作物,还鼓励了本地待售产品的多样化。比如:苏州的铁器和精美的刺绣,浙江的毛笔、亚麻制品和蒲席。商人们把安徽的金属工具运到东南沿海,用销售获得的利润投资福建的假发,将其卖到江南地区。相应地,家庭手工业也日渐成熟起来。比如,13世纪时,只有城市里的工匠具备纺织精美锦缎的技艺,但到了16世纪,心灵手巧的农家孩子,也具备了相同的技艺。棉织品成为一种常规的手工艺品。明末时,中国四分之三的地区都出产棉布。缺乏土地种植棉花的农民,便从城里牙商那里购买原料,几乎完全依靠制造所得维持生活。对一份宗谱的研究表明,许多这样的织工,后来都购进了几架织布机,再雇用几个工人,直到能维持起一个作坊规模的织布厂为止。丝织业也能维持农民家庭的生计。几代之后,他们的后人可能会逐渐成为小纺织厂的业主、商人,最后成为在诸如南京一类的主要城市拥有数间丝绸店的巨贾。
然而,“资本主义萌芽”并未发展成工业革命。棉纺织工艺尽管广泛传播,却从未在技术上有所进步。中国没能出现类似萨克森纺车或飞梭之类的发明,或许是原材料有限,而劳动力却过剩的缘故。这种情况下,人们也不会有什么动力发明节省劳力的装置,以生产出更多布匹。此外,棉纺织业是家庭手工业最常见的形式,每个家庭都能根据需要生产出大部分布匹。即便纺织业规模最大、技术最先进的长江下游地区,在纺织业中占主导地位的,依旧是个体农户。因此,整个棉纺织业的基础,就是庞大的、由市场机制协调的附属劳动力。而此处的市场机制,完全取决于不直接参与生产的商人。织布的各个环节(轧棉、纺纱、染色、织造)并非在一个作坊里完成,而是倚赖一系列擅于处理复杂事务的中盘商、批发采购员、牙商和零售商,从商业角度将各个技术原始、相对分散的个体作坊联合起来完成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市场的需求比技术进步重要得多,所以熟练的经商手腕取代了有效管理。此外,棉花批发商远离生产第一线,所以基本不知道布匹是如何生产出来的。即便兼营批发的制造商,也因为中盘商的缘故,无法接触到实际的棉花生产过程。17世纪,苏州有七十位主要经销商以固定价格向劳工承包商购买布匹,而非自己雇用工匠织布。如此一来,商人们满足于按市场机制调整价格所带来的丰厚利润,根本没有提升技术的意识。因此,中国的商人或许能跻身世界一流商人的行列,却永远成不了大资本家。
(www.earm.cn/田成杰2017-7-19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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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帝国的衰落》,魏斐德/著,梅静/译;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7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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