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马奇的思想博大精深,对我影响最大的一点,是让我意识到:做学问,除了求真和求善,还特别需要秉持寻找美的心态。
2011年的下半年,我对如何开展学术研究陷入困惑和迷茫。那一年,我有几篇文章接到一流期刊的接收函,高兴的同时也感到失落。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假如其他人像我本人一样,完全了解这些文章从构想到发表的所有细节,他们会在多大程度上认为这些研究有贡献?这个问题之所以萦绕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是因为我觉得,我最有价值的想法,并没有出现在这些文章之中。这些文章也许有助于我的职业发展,有助于专业上的声誉,可是我真的愿意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制造论文上吗?
资深的同事开导我,告诉我这就是游戏的规则。他们说,如果想要在这个行当中获得职业发展,首先需要证明你的发表能力。等你拿到终身教职,就可以放心地去做你想做的研究了。在拿到终身教职之前,必须尽可能地发表,否则当心在竞争中被淘汰。
真的是这样吗?我也渴望发表,可我希望发表的文章是我发自内心热爱的东西,是即使没有考核与评价我也愿意去与人分享的东西,否则拿到终身教职,又会怎样?我的观察是,要么是因为被这个评价体系长期折磨,而心生倦怠,很难再有动力去探索新奇与未知,要么是仍然被巨大的惯性左右,难以自拔,继续参与论文的制造,尤其是利用发表的经验,帮助现有的体制去同化那些渴望成功的新教师。
这是真实的生活,可并不是理想的生活。我因此而困惑和焦虑,理想让我不满现状,让我相信生活不止眼前的现实。在这个学术生涯的关口,马奇的思想走进了我的视野。
我是从一本书开始了解马奇思想的,书名是《决策是如何产生的》。这本书我看了不下二十遍,常读常新。因为这本书,我开始通读马奇的论著,尤其精读和决策相关的著作。我读的越多,越是感慨:原来学术的境界可以达到如此之高的一个层次!对于马奇的思想,我感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马奇提倡研究想法要美,并认为这是判断研究质量最重要的因素。我曾经认为美是主观性的,如果每个人对美的判断不同,研究岂不成了自说自话?但是当我认认真真看完一些美学的经典之后,才发现对美的理解有误区。对美的判断和对物质世界的经验判断一样具有普遍性,是人类彼此相通的一种共性判断。只是与用数据和已经发生的事实来做出经验判断不同,对美的判断基于人的内部响应,所以显得神秘。美对研究的创新至关重要: 离开对美的判断,研究者就难以对自己的想法有足够的自信,尤其是当美的想法暂时没有找到经验证据的支持时,会因为难以坚持而放弃。另外,大部分社会科学的实证研究采用的样本难以做到严格的随机抽样,并不能代表总体。离开了对美的判断,论文很可能退化为只是研究者根据有限的样本做出的统计报告,只不过它的脆弱在发表经验丰富的研究者手中,被理论或逻辑的修辞所掩盖。
对美的追求并不妨碍做好的研究。事实上,美国管理学期刊(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在担任过这本期刊主编的教授中做过调研,询问他们在决定接受一篇文章时,最看重的因素是什么。答案似乎很简单:有趣。我深以为然,并认为这些教授所说的有趣和马奇所说的美含义是相同的。只不过必须强调的是,美不是自说自话。研究的美,在于激发和我们利益无关的那些同行,尤其是水平比我们高的同行心中相同的感受。
大美无用,尤其没有短期的实用价值。马奇在斯坦福大学的课堂上常说,“我现在也不是,过去也一直不是,有用的”。思想最终需要得到实践的检验,但是对于创新的思想,如果从一开始就强调有没有用,会妨碍它的发展。对于研究者来说,如果做研究的时候,总是想它会带来什么用处,很可能限制创新,降低研究的质量。
我仍在研究的征途上跋涉前行,不同的是心态变得平和,用寻找美的心态做学问,修炼自己研究的境界。我想,研究者的价值不在于个人获得的声誉,而在于为社会创造的价值。希望在一百年之后,当人们看我写的著作时,会说:嘿!这里面的想法很有趣!倘若如此,此生努力无憾。


雷达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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