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一个城市,逛菜市场是我的恶习,究其因,可能是葱姜鱼肉里有财务自由的感觉;当然,嘴上硬要说烟火气是观察一个城市最好的方式。
今天,我一面在朋友圈假装自己正徜徉在巴黎玛黑区文艺复兴的街头,一边趿拉着拖鞋去楼下菜市场买菜。
一个买菜的大爷在菜摊前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这个天气该吃白萝卜了啊!什么节气就该吃什么,这样才不容易得病。年轻人,你瞅瞅这白萝卜多水灵!”然后就把一个带着新鲜泥土的大白胖萝卜怼到我鼻子底下。
我连忙点头称是,心想您的高见跟孔子他老人家如出一辙别无二致,孔子说过,不时不食。孔子还说,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您要不要再来包甜面酱蘸着吃?
大爷满意地抚摸萝卜,像是爱抚一条玉腿似的,又说道:“你们年轻人呐,就是不爱做饭!外面饭馆哪有自己做的香?还不干净!”
我暗自思忖,孔子还说过,君子远庖厨。再者,您是不知道我前舍友油锅失火殃及带鱼,以及我前前舍友不是切破手指就是烫伤眼皮,导致我对当代年轻人的厨艺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菜市场沾染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生活在这里被剥开光鲜亮丽的外衣,露出柴米油盐奔波劳碌的本来质地。这里不同于包装精美卖相精致的超市生鲜区,也不同于接轨国际中西合璧的三源里,这里市井、下里巴人又接地气,甚至简陋庸俗到让小资文艺高端精英人士所不齿。
这里从产品的卖相到摊主的形象都不加修饰,没有任何刻意的包装和违心的讨好。没有人在意你睡眼惺忪头发凌乱,衣冠不整内裤外穿,你只需大摇大摆横行霸道,自带老子绝对正确、老子今天要扫荡菜市场的气势就好。
你且看那胖乎的番茄,碧绿的青椒,顶花带刺的黄瓜和沾着露水的茼蒿。葡萄粒粒珠圆玉润,冬枣个个长势喜人,石榴半遮半掩,秋梨香娇玉嫩。在远离自然的日子里,你可以想象它们是怎样吮吸雨露沐浴阳光,怎样抽枝拔节茁壮生长,怎样开花结果成熟绽放。
这里有的不仅是鸡毛换糖的交易,更是人类与自然大和谐的最高体现。
在菜市场,生活如同按了慢放键。你可以沉下心来细嗅它的气息,夹杂了清晨五点的露水和寒武纪的泥土,西域的神秘香料和太平洋的第一滴泪珠,种子的巨大力量和丘陵的高低起伏。从草原到平原,从山间到田间,当年的茶陈年的酒,秘制腊肉古法香油,汇集成108种复杂的前调中调,在你每一次吐故纳新中氤氲出荡气回肠的味道。
奋斗了二十大几年,我终于实现了菜场财务自由,基本可以不用看菜价就可以撸起袖子加油挑。荷包的购买力好像每月1号的流量一样充裕,小时候耳濡目染的砍价抹零套路已无用武之地。只有在买肉时纠结一下臀尖和里脊之间的口感差异究竟值不值得我每斤多掏六块七,思考时间之漫长足以让肉摊老板悬梁自缢。
老人是菜市场的绝对主力,掌控着菜市场的话语权。他们拉着小车牵着狗,隔着菜摊问候好姐妹的二舅,还不忘挑逗一下邻里家的小朋友。
他们大多穿着朴素生活简单,清晨做操打拳,上午逛菜市场,下午去合唱团,晚上跳广场舞。不想做饭了就去庆丰包子铺来二两包子就一碗炒肝,然后去隔壁稻香村称半斤山楂锅盔和桂花缸炉,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悠然闲适。
在菜市场,我的眼底折射进温暖明亮的斑斓色彩,耳膜中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我不禁想吟诗:“活在这珍贵的人间,人类和土豆一样幸福,爱情和菜花一样幸福。”
仗剑走天涯的古龙大侠写过,“一个人如果走投无路,心一窄想寻短见,就放他去菜市场”。想来菜市场里的斑斓色彩和人生百态能让最心如死灰的剑客重新萌发对生活的热爱。又或者小隐隐于野三坡,大隐隐于菜市场,在这里说不定能遇见在出世和入世之间无缝切换、满腹经纶浑身解数的武林高手.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张爱玲大小姐写过,“看不到田园里的茄子,到菜场上去看看也好——那么复杂的,油润的紫色;新绿的豌豆,热艳的辣椒,金黄的面筋,像太阳里的肥皂泡。”
如果不当作家会是个好厨子的汪曾祺也对菜市场推崇备至:“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爱逛百货公司,有人爱逛书店,我宁可去逛逛菜市。看看生鸡活鸭、新鲜水灵的瓜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而在我妈眼里,天天叫外卖等同于慢性自杀,顿顿吃食堂约等于穷困潦倒,经常下馆子相当于放弃治疗。而自己买菜做饭,才是热爱生活的集中体现,才能让她远在千里之外牵挂的心放到肚子里。
我一手举着两棵葱一把芹菜,一手提着洋葱青笋胡萝卜,一道甜酸西红柿片配农家土鸡蛋碎粒的菜谱已经在脑海中成型。再佐以特选松花蛋烩猪后臀尖配泰国水晶香稻浓汤,就是对秋天正中间的最好致敬。


雷达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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