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我们中国人对人类组织史,包括国家、企业、各类社会组织,乃至于家庭组织的很经典、很形象的阐释。
为什么我们在观察东西方各类组织的发展史时,总能够看到组织在艰难地兴起、繁盛之后,又缓慢地甚至迅速走向衰落,乃至于走向消亡?这中间无疑是有规律的。
活力 = 资源 ×(空间 / 时间)2
任何组织都逃脱不了这样的公式,就是活力= 资源 ×(空间/ 时间)2。组织活力是个体活力之和。活力是组织的灵魂。资源包括资本资源、技术资源、人才资源和管理资源。有一些是可量化的,有一些无法量化。
资源与活力的不断交换、互为转换是组织的基本规律、基本逻辑。但是,一旦有了空间和时间的交错,尤其是时间这样一个矢量的必然介入,就意味着机会,意味着弱小被强大者超越,意味着时空纠缠、永无完美。时间是任何完美形态的杀手。因此,如果一个组织活得足够长久,那么以往所有的胜利就都是烟云。
华为到2017年有30年了,那么未来的30年,就是河西的30年,华为走向平庸式衰败或者急剧式死亡,也是不意外的。所以,无视过往的成功,无视过往的胜利,不断与组织病变、组织熵增做斗争,是公司高层领导者群体必须常有的危机意识。
在华为发展的前10多年,华为与西方竞争对手们之间的关系是非对称竞争态势,但是30年后,为什么那些百年巨头一个个皇冠落地、辉煌不再,乃至像摩托罗拉这样的公司,已经成为历史烟尘中的伟大符号?相当重要的一点,跟资源、活力要素的动态匹配有关系。时间造就伟大,时间也是腐蚀剂。
华为创立的前10多年,拥有怎样的资源特征?
首先是资本短缺。华为创办时只有21000元人民币,长达20年,资本短缺都极度困扰着公司的扩张与发展。IPD尤其是ISC(集成供应链)变革为什么没能按照IBM 专家们设计的方案一步到位?原因就是2002 年公司业绩出现重大困难,只能在变革上砍资金,才导致变革没有达成理想预期。
资本短缺之外,当然无技术、人才短缺,包括无管理,也是华为早期的几大特征。比如说人才短缺,今天华为可以在全球范围内吸纳世界一流人才,但在20年前,要想从国内一流大学招聘一流人才,非常非常之艰难。
那么,究竟什么因素使得华为这个无资本、无技术、无人才、无管理的“小草”能够在过去20多年蓬勃生长,在与西方巨头们的非对称竞争中,追赶乃至超越它们?
相当重要的是空间因素:改革开放与全球化。这是华为过往30 年最大的优势环境,没有这样一个外部空间,像任总这样的人,尽管拥有巨大的抱负和野心,也不可能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
第二点,特区环境下的制度创新。华为这样一个接近9 万人的员工持股制度在四五年前,如果在深圳之外、广东之外依然会被称为非法集资。30 年前,正是深圳这个中国最早的经济特区赋予了华为重要的制度试验空间,即人才雇佣资本的创新试验。
《华为基本法》凝结着任总整10 年的创业实践的得失总结,以及关于如何办企业、如何管理知识劳动者、如何凝聚员工进行价值创造、如何进行价值分配等许多极富理想主义色彩和实用主义精神的思考,中国人民大学的几位老师把它逻辑化、系统化了。
《华为基本法》给华为确定了一个崭新的制度设计,这个制度设计就是劳动者加资本人的双栖制度。但在资本人跟劳动者的关系中,华为的核心价值观强调“以奋斗者为本”,从而界定了华为不是一家股东利益最大化的公司,而是一家劳动者优于和先于股东进行价值分配的制度创新公司。
过去30 年,华为员工的年收入平均之和(包括工资、奖金加福利)与股东分红的比例大致是3∶1。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企业制度试验,但前提是法律允许、政府批准。前提的前提又是什么呢?改革开放与深圳特区的先行制度试验。
所以,早期的华为,可以说是资源贫乏背景下的“无中生有”,非物质资源、制度创新的力量在华为的发展历史中,起到了巨大作用。
第三点,创始人野心宏大,高层领导群体头脑不发热,拒绝机会主义,拒绝多元化,在华为从小发展到大的过程中,任总带领十几万人始终聚焦主航道。
最后一点,也是根本的企业文化要素,就是华为始终坚守“以客户为中心”。
西方公司为什么在与华为30 年的竞争中,从早期的傲慢与不屑,到后来大多数走向衰落?这和多数西方公司是上市公司有绝大关系,它们都走了资本最大化的道路,是资本意志而不是企业家的意志在左右企业的长期战略,资本是贪婪的,更是谋求短期回报的。
西方尤其是美国有一批伟大的商业战略家,但他们常常要屈从于股票市场的短中期波动。第二,在华为创业的早期,通信行业的西方公司平均司龄99 岁,它们拥有巨大的资本优势、人才优势、技术与产品优势和良好的管理,但这些资源态势既是优势,也是劣势—富营养症带来的劣势:傲慢、超高利润和低服务。
20 多年前,它们进入中国市场时,把乙方做成了甲方。我访谈过一些国内运营商主管,他们都讲到20 多年前华为跟西方公司的一个重大区别,西方公司的确技术一流、设备一流、人才一流,但它们在最关键的地方出了问题,就是对客户的傲慢自大。
一位邮电局的老局长跟我讲,说当时根本瞧不上华为,但外国公司的产品价格太高,第二是服务跟不上。华为对客户特别好,在产品很烂、技术能力很薄弱的情况下,把服务做到了极致。
老局长说,他们的人经常对华为员工表现得不耐烦,动不动就把他们批一通甚至骂一顿,但华为人总是满面笑容,出了问题24 小时响应,半夜两三点去机房里修设备是常事。一个把客户真正当作上帝的人,客户可以原谅他、接纳他,愿意给华为公司更多机会,华为也争气,在市场成功的同时,把能赚到的钱都投入到了研发中,所以技术和产品也越来越好。
赢得一场战役靠的是军事力量,打赢一场战争需要的是精神力量。空间环境是精神力量的试金石,阵地战比拼的是组织意志。今天华为在全球170 多个国家有市场分布,我走过一些非洲、中东的落后国家和地区,发现这些市场都是公司一口一口用血与泪的付出啃下来的,用巨大的牺牲精神、奉献精神一步一步拼下来的。
20 多年来,西方公司节节败退,华为一步一步地把西方公司的传统市场乃至于今天的欧洲,包括北美的一些发达国家的市场拼下来、啃下来,背后比拼的是文化,是制度。
从一种绝对的非对称竞争态势,经过20年、30年的精神力量、文化力量、制度力量的比拼,华为终于在全球格局中与西方公司进入了对称竞争时代。对称竞争时代华为的优势是什么?可能的劣势是什么?
从资源的角度讲,华为今天基本可以称作强技术和强产品、强人才和强管理,与自己的过去相比也拥有强资本(与全球性高科技企业横向比较,仍是一家“穷公司”),当然这个强管理主要是向西方公司、向竞争对手学习的。
但是,我们看这种强,似乎有一点眼熟,因为西方公司也曾经是强资本、强技术、强人才、强管理,那么它们曾经患上的一些病症,今天的华为是否也会患上,甚至已经患上?比如说富营养症、技术路径的依赖症,还有管控过度症?
管理的表面优良并不代表着企业的强竞争力,因为许多西方公司曾经都是管理优良的公司,但是它们为什么衰落了?还有华为是否已经有官僚体系的过度“理性化”症状?科学管理把 西方的商业组织从混沌和无序带向了秩序化、理性化,带向了高度科学化的管理轨道。但管理毕竟管的是人,人之复杂,尤其是人的集合体的复杂,很显然靠简单的量化、数据化,靠简单的科学化是有巨大局限性的。
我们在前边讲了活力是组织之魂,但今天的很多所谓科学管理、理性管理,走向极端的结果就是条条框框过多,大量的规则尤其是规则的烦琐化,扼杀了组织中个体的活力、群体的活力。
《清教徒的礼物》中讲了一个故事,说20世纪80年代前的美国企业中,发现了蛇,马上会有人把蛇杀死。现在发现蛇,层层汇报,到了上面赶紧成立一个屠蛇委员会,屠蛇委员会还不够,还要成立屠蛇顾问委员会,成立各种各样叠床架屋的机构,议而不决,决而不执行,人人都为过程负责,不愿意为结果负责,不愿意去承担。
结果蛇有了儿子,有了孙子,蛇子蛇孙遍地蔓延……这是很多成功大组织进入管理高度规范化、理性化阶段普遍存在的问题。华为会不会患上同样的病症?
我的观察和研究认为,有三种“组织黑洞”值得企业领袖们警惕,这也是任何组织都无法避免的三种负性现象。
第一个黑洞是腐败,腐败不只是行为上的腐败,还包括思想上的腐败。其实,整个人类史也是一个不断滋生腐败、不断反腐败的动态循环史,腐败永远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东西方历史皆如此。
第二个黑洞是山头现象。人类本性中的不安全感,使人本能地要抱团,这种抱团在组织中利用得当,它可能就是凝聚力,但出现主流之外的亚文化抱团现象,并且警惕和防范不力,任其发展,组织中则会滋生大大小小的山头,大大小小的利益集团。贪婪是基于人性的,不安全感是基于人性的,惰怠也是基于人性的,正因为人性的缺陷,才带来了任何制度先天的缺陷,所以我们才要进行制度变革。
组织的第三个黑洞是组织疲劳症。曾经充满活力、充满激情的一群人,聚合在一起创办企业,比如创办华为,有好的激励制度,如劳动者普遍持股制、好的薪酬制、好的中短期激励等等,但这些激励措施能够让这一群人或者更多的人持久充满激情吗?当然不能。追求舒适是绝大多数人的天性,只有少数人是那种与生俱来拥有使命感、永远自我警醒、自我鞭策和奋斗的人。
一个好的组织,基业长青之道的根本是什么?就是要和组织中的惰怠现象持续进行斗争。
总之,我们说腐败、山头和惰怠现象,它源自人性的贪婪,人性的不安全感,人性中追求舒适、追求安逸的本能,那么对于任何组织领袖来说,可能他掌舵的每一天都要像永动机一般去自我革命,进而引领整个组织去进行变革,折腾自我,同时折腾组织。
我们还要注意到,这三大组织黑洞并不是独立存在的,它们有关联性,甚至存在链式反应,这就形成了关于前述组织公式的另外一种解读,可能是一种怪圈。
资源短缺,创始人通过精神的力量牵引,激发组织中的每个个体,激励整个组织去奋斗,其目的就是要形成更好的技术积累、产品积累,更多的资本积累,但是你会发现什么现象在悄然形成?资源增长与活力激发之间并不完全呈现线性的正相关。
通过奋斗与努力,资源越来越丰厚了。当组织拥有雄厚的资本资源,雄厚的技术资源、人才资源、良好的管理,但却面临着近乎宿命的现象:资源诅咒症。
比如,激励的资源丰富了,激励却呈现出了弱效应,甚至激励失效,很多大公司都存在着这样的现象。激励有可以量化的物质激励,有显性的权力激励,有无法量化的非物质激励,比如荣耀感的激励。这些激励资源怎么去组合,其实也是无解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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