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君成:做一个不被定义的人
文\苋子 图\王宏彬
大别山与北京城
2010年,冬。
一场大雪让大别山银装素裹。莽莽的群山之中藏着一个国家级贫困县——新县。在那个冬天,有一群人让这个藏在大山深处的地方有了不一样的温度,他们是响应国家团中央号召而来山区支教的大学生。在这里,他们已经渡过近半年,不过他们还要经受最终的考验。一年的支教生活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着实不易。而在这群人中,就有包君成的身影。那一年,远离城市的他与外界几尽隔绝。深夜,雪还在下,他走到窗口,冷风从缝隙里偷跑进来,给了他一个寒噤。这里的灯火很暗,雪停之前月亮还不会出来,所以雪落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拿出蓝屏手机,借着微弱的信号,往大山外的家人又发了一条信息,这已经是一种习惯。每天夜里,当备完课以后,他会习惯性地在窗前伫立五分钟。
“那五分钟,有时候什么也不想,有时候却思绪翻腾,那个时刻可以清晰地审视自己。其实,审视世界的过程,就是审视自己的过程。我们如何定义世界,也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自己。这是一个存在性的问题。”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光芒。
一年的支教生活给他带来了什么?当我们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显然包君成陷入了沉思。“很难,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不能用任何一种标准来评价和衡量,因为一旦把收获分条列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容易陷入功利主义的旋涡,就好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湖水,我们不能问湖水收获了什么。如果非要概括的话,我想是心灵的宫殿又打开了一扇门。”其实,我们可以想象那一年的生活一定是艰苦,我们也可以想象他一定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但他轻描淡写的回答让我们产生了一个美好的印象:这是童话与梦开始的地方。
2011年,夏。
北京的热是一种燥热,正如老舍在《骆驼祥子》里描述的一般,阳光似乎要把路都晒化。此时的包君成正为即将到来的研究生生活而忙碌。在图书馆里,他一泡就是整整一天。电话响起,那是大学高年级学长:“有个兼职,做补习老师,要不要尝试。”包君成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了这件事情。不是富二代,从大学开始他就一边上学一边兼职做老师,这份工作对于他来说熟悉而又陌生。在那个年代,课外补习就已经如火如荼,而像他这样优秀的大学生,成为一名补习老师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很快,他成了某著名课外培训机构老师中的佼佼者。然而,相比同龄人的“高收入”却让他产生了焦虑与矛盾。
“那时候的我,享受着都市的生活,却再也没有了支教时的宁静与快乐,当我站上讲台的那一刹那,我感到了一种迷失。似乎每一次讲课,都成了商业与教育的一种博弈。”他没有讲得太深,但我们却从他的话语当中隐隐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痛苦。“不过我也明白,这种焦虑其实是源于现实与梦想的撕裂,因为在我的心中,老师不仅仅是‘这样的’一个形象。”他说的很诗意,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文人在初次面对商业社会时的焦虑。
尽管如此,他的“职业生涯”依然一路“开挂”,短短一年,他就由一名普通老师成长为一名核心管理者,而此时,他还仅仅只是一名研二在校生。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的确,出众的人往往在年轻时就闪耀出出异于常人的光芒。
然而,这样的“顺”,是否潜藏着危机?
“我预感到了危机的来临,不来自于外界,而来自于我的内心。”然后,包君成第一次说出了他的梦想,“我要成为一个领域、一个时代的引领者,而不是拙劣的模仿者和笨拙的机械性执行者。”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一种只有追梦者才会有的自信的笑容。
燕雀与鸿鹄
那一年,流行着这样一句话:你可以轻视我们年轻,我们会证明,这是谁的时代。渴望成功,渴望被认可,几乎是所有年轻人为之奋斗的目标。
那一年,教培行业风生水起,各路人马纷纷杀进战场。用当时的话来说,教培行业进入了黄金时代。
那一年,是所有“名师”的大好时机,鲜花、掌声,随着K12行业的兴起蜂拥而至。家长们为了报名一个名师课程,甚至不惜排队一宿。
而那一年,他,却毅然选择“退出江湖”。
在北京东北部,一个叫顺义的地方,他丢下所有曾经的荣耀,开启了第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说是工作室,其实在他看来是一个“闭关之所”。他回忆说:“那几年,我确实可能会错过很多机会,可能会错过了一个行业的黄金时期。但是我不后悔,因为我深刻明白,那几年我收获的东西远比失去的多。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特别容易在炫目的聚光灯下失去自我,特别容易把自己幻想成一个神。我不是‘各种二代’,一旦我失去自我,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所有事业的崩塌。那时,为了让我不至于摔得很惨,我选择暂时不要飞的那么高。”后来的事实证明,包君成当时的选择是明智的。我也再次相信,任何一个成功者的背后,都是选择的智慧。
那一年他恢复了一个习惯,就是在深夜,隔着落地窗向外看。夜空中,偶尔还会有飞机划过的轰鸣,衬着眼前的霓虹灯火,他似乎找到了一种在大别山支教时看雪的心情。他很喜欢《史记》里陈涉“辍耕之垄上”后的一句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我曾经问他怕不怕真的就成为了燕雀,他很坚定:不怕。在我看来。在这个时代,很少有年轻人像包君成一样,有一种“归零”的勇气。这个时代,也很难有人可以像包君成那样,在商业浪潮席卷的世界中留一方心灵的净土。
在“内修”的那几年,包君成到底做了什么?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旅行”,一个是身体的旅行,一个是心灵的旅行。“身体和精神总要有一个在路上,而如果两个都在路上,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呢?”他向记者“诡谲”地一笑,“我去了很多地方,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也不是什么网红打卡地,可能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城市,不落后也不先进,不繁华也不冷寂,那里的人就是普通人,和所有的道路、车马一样,享受着一样的阳光和风。”他的话语总是带着诗意和哲理。“我不拍照,不写日记,我把它们记录又把他们忘掉。”他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有时候,我们是需要回归的,回归一种真。“真”不是无污染,不是无杂质,是一种不去区分杂质与纯净的心态,因为这就是世界原本的样子。当我们明白了这一点,我们也就渐渐回归了本心,那么无论是从事教育、从事艺术抑或是其他,也就都能水到渠成了。”
“在成为一个老师之前,我先成为了一个诗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带着自豪的语气。的确,热爱诗歌的他几乎每天都在写诗,直到2019年,他的诗集才低调出版,没有签售会,没有发布会,没有大张旗鼓。而诗集的名字也很有意思——第三门,当我们问到“第三门”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像孩子一样在头顶画了一个圈,意思是“大家可以自己尽情地去猜测”。“其实,出版诗集也是一种妥协,因为在我的世界中,诗歌是一种比较隐秘的情感,是一种不愿与人分享的细腻,是一个人的另一面。这些年确实写了很多诗,但我又没有刻意留存的爱好,所以有时候换了一台电脑或者搬一次家,诗就损失大半。”他脸上并没有出现惋惜的神情,“出版的过程其实是被我的朋友推动的,后来我收集了一部分自己写的三行诗(一种诗歌的体裁,每一首诗歌由三行组成,通过三行文字表达作者的内心)整理出版,不过文字还有很多疏漏之处,如果有细心的读者发现了,还请海涵。”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脸上泛起了红晕,似乎是一个没有考满分的小学生。
“那么你的志向呢?是当一个诗人?”我们这样问道。“当然不是,诗歌是一种排遣的形式,我还是很‘入世’的,我羡慕陶渊明的生活,但我绝不当陶渊明。用武侠小说的情节来说,闭关的目的是让自己内功精进,最终还是要走出来的,我一直觉得人存在必须要有社会价值。”他的生活似乎透着中国古典哲学的味道,既出世又入世,既安于一隅又心怀天下。
现代学者与民国诗人
2017年,包君成的年度关键词是:重新追梦。
虽然“沉寂”多年,但他在教育领域的研究上却已初见成果。各种国家级奖项像花瓣一样飘进他的世界,各大教育平台的邀请信也纷至沓来。面对这些,他显得很淡定。“显然,新的时代赋予了每一个人更多使命。我想,那时候的我做好了去重新追梦的准备。”包君成说道。
“我很好奇,按照您的能力,其实您可以有很多的职业选择,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个教师呢?”我问他。“成为教师是初心,也是一种偶然,不过我并不想放弃这样一个美好的偶然。”当问及当老师需要哪些素质时,他说:“从我的角度来看,不管哪个职业,内在必须是学者与诗人的双重身份。”那时候我突然明白,这样的一个人,似乎不是一次访谈,一次会面就可以深入了解的,那么索性就进行一次深入采访。
每次与他交谈,他的话都不多,但总透着学者的智慧和诗人的浪漫。我想,他的内心一定藏着一个丰富到无法想象的天地,而我们的采访只能是走马观花。大多数的时候,他天真地像个孩子,已过“而立之年”的他似乎没有太多“老成”的样子:帽衫、运动裤、一双亮色球鞋,如果不是他的粉丝,确实不容易在人群中辨认出他。但是,这与镜头前的他又不太一样。镜头前,他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白衬衫、领带、马甲、皮鞋,俨然是从电视剧里走出的民国诗人。这样的反差,也让我们对包君成的世界更加感兴趣。
“我甘愿用一生的卑微去点燃,当梦燃烧的那一刻,照亮的是一整个时代!”他给我们留下的最大印象是“谦逊中透着对梦想的火般热情。”这就是他诗人的一面。“有没有心中的偶像?”我这样问道。他回答:“胡适。”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胡适正是这样一位带着“诗人”和“学者”双重气质的大师。看来,包君成是受了胡适的影响。“很崇拜胡适,在那个年代能够好好研究问题的人并不多,而他学贯中西的气质,乐观积极的态度一直是我欣赏的,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像他一样,成为一个学者,同时又是一个诗人。”
随着采访的深入,有幸来到包君成的家中。不过跟我们的想象差异很大。在我的想象中,一进门应该有一个博古架,上面有各种古色古香的文玩,然后会有一个大书房,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书,接着应该有个茶海,品茶、吟诗:这才是一个诗人和学者应该有的生活环境。但是,当我们踏进他家的那一刻,我们甚至有些失望: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家么?简单的桌椅,没有经过特殊设计的家具,这甚至都比不上一个普通“文艺青年”的家。他显然看出了我们的疑惑和些许失望,但并没有辩解,只是问我们要喝什么茶,然后从一个极简单的罐子里拿出茶叶,沏好,递给我。我轻抿一口,突然觉得茶香袭人,便问是什么茶,他不语只笑。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原来,真正的生活不是光鲜的外表,就像这茶,会品的人自然知道其中的香与味。我想起一张照片,是季羡林先生的住所,那绝对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大家的住所,掉漆的家具、发黄的笔筒,廉价的毛笔。再看看包君成的家,虽不至于简陋,但跟他现在在业内的地位以及收入相比,确实显得“寒碜”。但这样的“寒碜”中,我却看到了一个字——“净”。这个“净”绝对不只是干净整洁,而是在这样的屋子里待久了,会让我们得到一种净化。当我说出我这样的想法的时候,包君成连连摆手:“虽然您的恭维让我很高兴,但我还是能清醒地认识自己的,我深信,我们只有深刻认识到自我的渺小和平凡的时候,才有资格去谈论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
作为全国首倡“微压理念”的他,我们也聊到了他的研究,聊到他近几年一直致力于实践的“微压理念”。“我倡导这样一种生活,同时也是我的教育理念,那就是‘微压’。这需要智慧,如何做到微压,需要心态、方法、思维层面的帮助。关于这一点,我们还有很多工作和研究需要进行,我也特别希望这样的理念能被更多人所认同,也希望有更多人加入到这样的一项研究中。”我们普通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渡人先渡己”,看到包君成生活的状态,工作的状态,我深信,他自己就是“微压理念”的践行者。“我的学生都有一种气质——乐观,这积极的态度绝对不是鲁迅笔下的“精神麻醉”,是在清醒的自我认知和社会认知基础上的心理状态。”我想,能成为他的学生一定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如果说他是个老师,确实职业如此,但他绝不是我们刻板印象中的“老师”。当问及职业问题以及是否会一辈子做老师的时候,他的回答特别有意思也很意味深长:“你问一只鸟会不会一直在天空中飞翔,它的回答一定是肯定的,但它记不住云彩的模样。”我想,可能这就是他的生活哲学:不入框架,行如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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