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冬日来临之际的某一天,住在牛津的我去自家附近的树林里散步。在一条可以俯瞰城市的长椅旁,我偶然发现了一根长满青苔的圆木,在阴沉的天光里绿得发亮。苔藓的叶子像最精美的刺绣一样细小精巧,像保鲜膜一样薄。我用指尖轻轻拂过这张羽毛床,惊叹于它的细微和复杂,旋即拍了一堆照片。
我上一次触碰苔藓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又是在什么时候?我记得树木、河流、山脉,却对苔藓全无印象。但在那一天,我觉得似乎是苔藓在召唤我,召唤我去注意那藏身于巨大树木表亲之间的它的严谨和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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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苔藓对我而言象征着什么。我一直在思考触碰的意义,思索我已多久没有触碰大自然。我生活在一座公园和草地比比皆是的城市,但我与大自然的接触却并不足够;我只是望着它——观赏性的桦树、运河、灌木篱笆上的玫瑰。夏日里,我会和友人一起游泳,或是晒日光浴、在沙滩和草地上打滚,但一等我们回到各自干净的家中,我就又和大自然断了接触。
我寻求的是小剂量、恰到好处、卫生的自然。
冬天是唯一真正触碰到大自然的季节。在冬天,不管你把自己裹成什么样,总会有一滴雨点找到你。雾会笼罩住你,把它的湿气留在你的脸上。干冷的空气会使你的嘴唇裂开。你吸气的时候,薄雾会触到你的鼻孔和喉咙内部。你会感觉到冬天触碰你的耳背。冬天的身形无处不及。
但在冬天,工作最为努力的是苔藓。在每一根圆木上、每一块岩石间、每一道裂缝里,它生长、生辉。
那年冬天,日复一日地,我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触摸苔藓:在人行道和墙上,在柳树的树皮上,在金属制的窨井盖上,在墓碑上,在船屋的屋顶上,在废弃的自行车上,在铁路桥下。只要有足够的阴凉和水分,苔藓喜欢到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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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种非维管植物,它缺乏精细的根茎结构(此处原文为“shoot”。其实苔藓是有“茎”的,只是它的茎叶没有维管组织,而shoot指的是植物与根相对的、有维管组织的地上部分,中文没有统一译法,视情况译为枝、茎、冠等,这里暂译“根茎结构”。译者注);它没有可称为“根”的部分。苔藓从它们的单细胞叶子中吸收水分和营养物质,这些单细胞叶子被别出心裁地设计成可以留住相当于自身重量30倍的水分。在冬天,如果你曾经停下来凝视一片苔藓,触摸它的表面,你会感觉像是触到了一块湿海绵。你也会意识到,虽然碰第一下时可能会感觉很柔软,但那里藏着的是一个质地多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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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背面扫过苔藓时,细小的茎状结构会挠得我发痒。这些茎从苔藓叶中探出来,被称为孢子体,每个孢子体的末端有一个孢子囊。待风和水把这些孢子带离它们的源头,苔藓便由此繁殖。孢子体长得比苔藓层高很多,使孢子能够传播很远,长出一个新的群落,一个新的家庭。
城市居住区内最常见的苔藓之一是墙藓(Toutula muralis),也叫墙螺旋藓。和大多数初学者一样,这是我注意到的第一种苔藓。某天,在雨后的明朗蓝天下,我观察到生长在砖砌围墙上的成片墙螺旋藓的孢子囊膨胀到了平时的三倍大。这让我很吃惊,我想这可能是它们生长周期中的另一个阶段,只是我还不曾读到过。我双膝跪地,视线与墙藓齐平,向孢子体伸出指尖;但我的手停在了半途。过了一会我的眼睛才适应过来,我意识到孢子体完全没有胀大。只是每个孢子体的周围都留住了一滴水珠,像个微型水球或是孕肚似的。
许多分钟过去,天又开始落雨,更多的雨水降下来,渗进苔藓层。我记起自己还有事情要做,但这些事在一层苔藓前显得有点荒谬,甚至是微不足道。这就是苔藓教给我的第一课:你可以触碰时间。不是我们人类的时间,甚至不是哺乳动物的时间,而是地球的时间。
几个小时后,当我忙好城里的事情回来时,孢子体仍然在原地,仍然抓着水珠。通常情况下,一层苔藓需要25年才能长厚一英寸(2.54厘米)。但是苔藓已经存在了至少3.5亿年,是最早从水里来到陆地的物种之一:正如罗宾·沃尔·基默尔(Robin Wall Kimmerer)在《三千分之一的森林》(Gathering Moss)中提醒我们的那样,苔藓是我们的长辈。它是与我们共享城市和公寓的物种,是人类时间及其灾难性速度的见证者。
要是只靠触摸苔藓就足够让我们体验它的时间节奏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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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士多德认为触觉是最普遍的感官知觉。最近,我开始相信触碰大自然也许就是与它重新建立联系的最有效的方式。一些研究认为,涉及用我们的身体接触非人类实体的活动——例如赤脚走路[1]或游泳[2]——可能有助于我们培养与非人类世界的情感和伦理关系。
现象学家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终其一生都在思考和写作关于人类感知的问题。在他看来,我们是通过身体的知觉和本体感受(proprioception)来了解这个世界的。虽然视觉在这个理论下很重要,因为我们要通过视觉来判断一个物体相对于我们的身体是远是近、是大是小,但是触觉同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

阿根廷米西奥内斯省,大圣玛利亚村遗址(Ruinas Santa María la Mayor),覆满苔藓的古老砖墙。© Sebastian Jakimczuk/Alamy
触碰将我们重新导向存在的基本条件——导向他者的必然性,无论对方是人类与否。触摸他者时是我们最脆弱的时刻,因为我们也总在被他者触摸。
在梅洛-庞蒂身后出版的作品《可见的与不可见的》(Le visible et l'invisible,1964)中,他给出这样的类比:当我的一只手触摸另一只手时,是哪一只手在触,哪一只手在被触?我们有眼皮,我们可以捏住自己的鼻子、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我们没有天生的皮肤保护层。我们无法关闭自己的触觉。在这个世界上作为人类生存也就是作为触者生存,是始终用我们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去触、去被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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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直观上,触碰大自然可以跨越物种间界限的想法是有道理的。而植物王国中难道还有比藓类及其亲族苔藓植物更能体现触碰的存在吗?苔藓就是轻轻一触。它不会戳进所触生物的肌肤。它也几乎不从它所接触的宿主那里拿走任何东西:苔藓不是寄生虫。然而,它软化树木、防止土壤侵蚀,还为我们难以注意到的小小动物提供庇护所。
它不断地与地球和地球上所有生物接触,包括我们。在热带雨林里,在城市人行道上,苔藓向我们招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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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如今的居所——牛津大学900年的历史中,苔藓之触迷住过许多人。但是,正如历史学家马克·劳利(Mark Lawley)指出的那样,直到17世纪末才开始出现单独针对英国苔藓的研究。
德国植物学家约翰·雅各布·狄勒纽斯(Johann Jakob Dillenius)是记录英国苔藓多样性的关键人物之一。狄勒纽斯在吉森大学(JLU)学习医学的同时对植物学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在那里,他写出了自己的第一部重要著作《吉森周边自然起源之植物名录》(Catalogus plantarum sponte circa Gissam nascentium,1718)。在本书中,他将数种藓类和真菌归入了“隐花植物(Cryptogams)”这一标题下,隐花植物指的是通过孢子繁殖的植物,也被称为“低等植物”。

植物学家约翰·雅各布·狄勒纽斯(1684-1747)。© Wikimedia
当时,也许只有少数植物学家愿意花时间用双手去触碰那他人走过、动物排泄过的地面。但狄勒纽斯做到了这一点,他的成果给英国著名植物学家威廉·谢拉德(William Sherard)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彼时,谢拉德刚从士麦那(今土耳其伊兹密尔)收来大量植物,正在找人帮忙将它们分门别类整理好。他为狄勒纽斯提供了一份工作,地点就在他位于伦敦郊外埃尔特姆(Eltham)的花园。1721年,狄勒纽斯移居英国,着手分类谢拉德的植物收藏、研究英国的苔藓,还开始编写一本英国植物图览(一种带插图的目录)。
在英国的头七年里,狄勒纽斯时而住在埃尔特姆,时而回到他位于伦敦的住处。1724年,他出版了他在英国完成的第一本书,即《不列颠植物纲要》(Synopsis methodica stirpium Britannicarum)第三版,该书的初版由剑桥的植物学家和博物学家约翰·雷(John Ray)在1670年写就。
在1696年的第二版中,雷已经列出了80种苔藓,而根据乔治·克拉里奇·德鲁斯(George Claridge Druce)的说法,狄勒纽斯在此基础上又加入了40种真菌、150多种苔藓和200多种种子植物。狄勒纽斯将隐花植物分为“真菌”和“藓类”,但不包括蕨类植物和木贼属植物。
这也许是第一次有人对“低等植物”给予了细致而独特的关注。光是想象一下就让我着迷:有这么一位18世纪的绅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触摸和收集英国的苔藓。我们对狄勒纽斯的内心世界知之甚少,但从他的信中可以看出,他热爱苔藓,喜欢与苔藓为伴的生活。至于身处在英国人之间的日子?那就不怎么喜欢了。

英国德文郡,维斯特曼森林(Wistman's Wood)国家自然保护区。© Mike Read/Alamy
经过三年的严谨工作,他在雷基础上修订的新版《纲要》得以出版,但书上没有署他的名。他的出版商(和谢拉德)担心,英国人民不会喜欢在一本关于本国苔藓的书上看到一个外国人的名字。在给理查德·理查德森(Richard Richardson)的一封信中,狄勒纽斯说起自己的匿名《纲要》已获出版,并为自己没有机会将这本书公开献给理查德森而表示了遗憾。理查德森是另一位著名的英国植物学家,也是狄勒纽斯的同事。
尽管有此缺憾,狄勒纽斯还是希望理查森能说服谢拉德让他继续自己的梦想——撰写《苔藓史》。他写道:“我指的是《苔藓的历史》,如果我能抽出时间来完成它……可否请你……说服他让我每周有一天时间可用于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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