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一篇很火的帖子说起
最近,一篇名为 “杨娃娃腰椎穿刺惊魂夜”的帖子在微博和论坛遭到热议。
故事的大意是:作者年幼的女儿突然开始发烧,吃了退烧药仍然烧到38度多,于是到中日友好医院化验,结果白血球稍高。医生认为嗓子炎症,开了抗生素。
到第二天下午五点多,娃娃烧到39度多,直送到儿童医院。由于普通急诊前面排了50多个孩子,等半个小时只看了3个,于是换成200块钱的夜间特需专家急诊,无需排队。
特需急诊医生常规检查后,开始把娃娃放在病床上,头反复抬起放下,腿反复弯曲拉开。这时家长开始紧张起来,疑涉及神经系统,做过几次后,医生怀疑是急性脑膜炎,建议做腰椎穿刺。反复问除了做腰穿外有无其他诊断方法,答说没有。
作者心理开始纠结:腰穿非常痛苦,孩子无法承受;且有一定风险,可能伤到神经,后果不堪设想。但如果不做,脑膜炎可能造成脑损伤以及其他更可怕的后遗症。最后还是决定做。
但抢救室的大夫拒绝做腰穿,因为没有签家属确认书。
回到专家处,专家称他觉得应该在抢救室签,经作者要求后,找半天找不到腰穿确认书在哪里。最后终于找到。
签了确认书,抢救室的大夫仍然拒绝做腰穿,要求必须先做脑CT。
作者绝望中拨打了一位认识的协和医院医生电话,经建议前往协和医院门诊。医生做了一系列检查之后,判定孩子就是感冒发烧,不必做腰穿和CT。作者询问关于儿童医院要做腰穿的事情后,医生解释说她已经在检查前仔细看了儿童医院的诊断记录,结合对患儿情况的询问结果,确认不是脑炎,并向作者详细解释了原因。孩子最终无事,一家人总算是放心了。
此文一出,立刻遭到疯传和热议。大多数评论把矛头指向了儿童医院的专家和门诊体制。其中不乏谩骂和抱怨。通过这篇文章的反应,不难看出现在我们对于医生的担忧与怀疑。但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吗?医生的道德,真的已经败坏了吗?
一本叫做《How Doctors Think》给了我们答案。
2. “好医生“与”坏医生“
首先介绍一下这本书的作者。Jerome Groopman,医学博士,哈佛医学院教授,波士顿Beth Israel Deaconess Medical Center的医学实验主任。Groopman博士是放射学和癌症治疗方面的专家,有着丰富的临床经验,同时,他还是《纽约客》的撰稿人。为了写这本关于医生在临床中的行为决策过程及失误分析的书,他采访了很多临床医师,用他们提供的第一手资料以及自己的亲身经历,写就了一本非常精彩的书,向我们展示了”医生在为患者进行诊断时,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为什么他们有的时候,会不可避免的犯错。“其中有一些内容是颠覆了我们的认识的,比如,作者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我们,为什么一个”好医生“有时反而会害了病人。
布拉德·米勒是非常阳光可爱的一个小男孩,热爱跑步。他因为腿部的骨肉瘤而住院,但却仍然热切地渴望着回到跑道上去。作者非常喜欢这个小男孩,非常认真地为他治疗。为了防止截肢,米勒需要经历非常痛苦的化疗。一次化疗后,作者在巡诊时为他进行例行检查,化疗严重伤害了他的免疫系统,医生需要确定他没有感染的危险。但在两个人愉快交谈后,他认真地检查了男孩身上的大部分,没有任何异常。
“今天就到这里。”作者希望这个可怜可爱的孩子好好地休息一下。
但在当天晚些时候,一名住院医师紧急通知他“布拉德·米勒没有了血压”。男孩开始发高烧,并被送往ICU,对于他这种免疫系统几乎失效的病例来说,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死亡。
作者询问情况后发现,感染源来自于男孩臀部的一个脓肿。他马上想起,当时虽然检查了他身上大部分地方,但是只有臀部和直肠没有检查。因为这需要翻过身来,而他潜意识里并不忍心看到一个虚弱、疲惫,但仍对生活充满乐观和期许的少年承受更多的痛苦了,他只希望让男孩早点休息。
作者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感到十分悔恨,尤其是他在赶到ICU之后,看到男孩还在抬起手来向他打招呼时,他感到更加痛苦。所幸,最后男孩幸存了下来。但是作者明白了,有的时候,医生对人的好意,却可以蒙蔽他们理性的判断力,最终害了患者。
3. RepresentativeError
医生也是人,人都会受到思维误区的影响。Groopman博士在本书中指出的第一个误区叫做representative error(代表性错误)。
当一名40岁出头,身材健壮、肤色健康、头发浓密,看上去就像那些古希腊雕塑一样的护林员因为突然的胸部疼痛而去看一名经验丰富的医生时,这位医生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一个非常健康的人。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还是详细地询问了疼痛的病史和情况,并对患者进行了详细的检查。检查结果显示并没有大的异常,这位护林员的生活方式非常健康,家族也没有心脏病史。此外,医生一直在认真按照“心脏及肺部疾病风险因素表”逐一核实,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于是便告诉护林员:这可能是某些肌肉过度使用造成的疼痛,他的心脏病风险几乎为0。
第二天,这名医生歇班。当他晚上出去跑步路经医院急诊室前面时,碰到了自己的一名同事。同事见到他就说:“你昨天看的那个人,今天早上因为严重的心肌梗死住院了。”
医生大吃一惊,他回到医院,反复查看昨日的诊疗记录。他的同事安慰他说:“如果当时是我看的这个人,我甚至都不会像你那样对他进行全套的检查。”但是,医生听了这话却并不觉得安慰。这并不是因为他相信自己从不会犯错,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非常普遍的认知错误:当他第一眼看到这个病人,就把他当作了一个“健康中年男子”的典型,而这个典型形象在他的潜意识里挥之不去,对他的判断产生了影响。他是一个经验如此丰富的医生,并且严格照章办事,非常认真地为护林员进行了每一项检查。即便如此,头脑中最先形成的既成印象“这是一个健康的家伙”却仍然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他的重大失误。
4. AvailabilityHeuristic
Groopman博士指出,医生常犯的另一个重要误区叫做“可获得性启发(availability heuristic)”。它指在很多时候,人们只是简单根据他们对事件已有的信息,包括记忆的难易程度或记忆中的多寡,来确定该事件发生的可能性,而不是寻找去其他相关的信息,容易被知觉到或回想起的被认为更容易出现。事件刺激的频率、新异性、生动性、情绪性也会影响到其可获得程度,从而影响到其在个体心目中的主观概率。诺奖得主Kahnemann 和他的同事 Tversky 研究了根据想起一个例子的速度来评价某个事件发生的可能性问题,发现这种方法存在严重的回忆偏向和搜索偏向,因为人们在记忆中搜寻相关信息时,并不是所有的相关信息都能被无偏差地搜索到。
比如说上面这位医生,当他经历了如此重大的失误之后,他在以后一段时间的诊疗中,对于看似健康的人的各种症状会更加加以注意,这反而增加了他做出“伪阳性”诊断——把本来没有心肌梗死风险的人诊断为心肌梗死,或者夸大它发生的风险——的可能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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