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 苗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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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达隆:“格物致知”之道 [推广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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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学者,独立经济学家,著六部编十七部,欢迎下载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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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实 发表于 2013-6-7 10:23:02 |AI写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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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标题:探讨朱子教《大学》法

内容提要:朱子讲《大学》,有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就是如何通过“三纲领八条目”的一连串工夫次第,修学以求达到圣贤的至善境界,并推广以至于“明明德于天下”。因此朱子学首先是圣贤之学,而不仅仅是中国哲学的高峰。在这整个工夫次第中,最吃重的就是作为基石而又贯穿前后的格物致知。也可以说,朱子自认发前人所未发的新意,主要是根据他在格致上面超越前人的工夫体验而来。
《大学》的要害是“格物”,格物的要害是切己。
“切己”在这里有两重意思:(1)自省,(2)笃行。切己是精神要求,格物是身体力行。切己方显以为格物,格物所指必归于切己。切己实已经包含了格物的发生,而格物则是切己的实现。而此实现,就是致知,除此之外并没有另一个“致知”可觅。因此,会得切己才能格物,是不言而喻的。后来的学人认格物作解析单纯的物理知识,就是因为不了解这层道理;或者只是在纸上去解这学问道理,结果不是心做主宰,而是被物牵着走了。纵然研究了天地间的一切科学,仍是一个小人。那不是朱子所说的格物致知。
朱熹(晦庵,1130-1200)是宋代大儒、“程朱理学”的集大成者,而谤亦随之。在学术界常见的是将朱子的“理学”与陆象山王阳明的“心学”排列比较,但少有人从朱子的治学方法路径的角度深入了解,所造成的结果是这种排列比较往往不能真实地反映朱子的思想内容。
本文是作者研习《朱子语类》(以下称《语类》)第十四至十八卷的札记,这一部分主要是朱子后期的学生所记录的《大学》一书教学中的语录。
《大学》和《中庸》一样,本来是存世的《礼记》中的一篇,经过宋代二程子和朱子对其精义的相继研究发挥,被独立成篇而与《论语》、《孟子》一起组成《四书》。朱子认为,《四书》特别是《大学》是学习一切儒家经典的基础。他说:
“学问须以大学为先,次论语,次孟子,次中庸。”“读书,且从易晓易解处去读。如大学中庸语孟四书,道理粲然。人只是不去看。若理会得此四书,何书不可读!何理不可究!何事不可处!” 《语类卷十四》
其中又以《大学》为重中之重。“问:“欲专看一书,以何为先?”曰:“先读大学,可见古人为学首末次第。” “先看大学,次语孟,次中庸。果然下工夫,句句字字,涵泳切己,看得透彻,一生受用不尽。只怕人不下工,虽多读古人书,无益。”《语类卷十四》朱子本人,可以说在《大学》一经的研读、体悟、注释、教学上倾注了毕生的工夫。今天我们看到的《大学章句》注释,经历了朱子几十年的不断修改,直到晚年仍在琢磨完善。一次,朱子“说大学启蒙毕,因言:“某一生只看得这两件文字透,见得前贤所未到处。”又 “一日,教看大学,曰:‘ 我平生精力尽在此书。先须通此, 方可读书。’”《语类卷十四》可见他自己对这个成就也是颇为得意的。
我们在《朱子语类》中看到,有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就是如何通过“三纲领八条目”的一连串工夫次第,修学以求达到圣贤的至善境界,并推广以至于“明明德于天下”。因此朱子学首先是圣贤之学,而不仅仅是中国哲学的高峰。在这整个工夫次第中,最吃重的就是作为基石而又贯穿前后的格物致知。也可以说,朱子自认发前人所未发的新意,主要是根据他在格致上面超越前人的工夫体验而来。
《大学章句》朱子注“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条曰:“明德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始所先,末终所后。”因为在朱子看来 “大学首三句说一个体统,用力处却在致知、格物。” 《语类卷十四》“此一书之间,要紧只 在‘ 格物 ’两字,认得这里看,则许多说自是闲了。初看须用这本子,认得要害 处,本子自无可用。” 《语类卷十四》
《大学》的要害是“格物”。离开格物致知,三纲领八条目就只有一个空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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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格物致知 中国哲学 内容提要 集大成者 不言而喻 中国哲学 天下 超越 大学 高峰

学者苗实:物理学出身,从事经济研究近20年,栉风沐雨苦耕耘。

沙发
苗实 发表于 2013-6-7 10:28:32

一.切己格物

朱子论格物致知,最为众人熟悉,但也是最为人误解的地方。
朱子《大学章句》释格物致知云:“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其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致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这一段话,文字非常简约通俗,实则点出了朱子修身至善之法的所有关节,浸透着朱子一生修学的心得。然而人们往往从纸上读来,无法领会。
人们更常引用这一段话:“上而无极、太极,下而至於一草、一木、一昆蟲之微,亦各有理。一书不读,则阙了一书道理;一事不穷,则阙了一事道理;一物不格,则阙了一物道理。须 著逐一件与他理会过。” 《语类卷十五》由此而得出的印象,朱子教人做格致功夫,其对象宇宙人事森罗万象,而研究的目的则是一一穷尽广泛的物理(包括自然界之理)。期待着有一天掌握了自然之理 --- 表里精粗无不到,便会豁然贯通于圣人之道。
最有名的一则公案,是王阳明早年和钱姓同学一起格竹子的经验。两个人相约要依朱子学说用功格竹子的道理,在院子里对着竹子闷头格了三天三夜,都累得病倒了,只好相对叹说:“圣贤是做不得的”。这个故事应当是可信的,因为阳明自己就多次提到过。而阳明所发明的“心学”就是与之相反的修学路径。
这个例子说明,在朱子身后的三百年间,他的学说已经多大程度上失去了原本的面貌。以此求朱子之意,何异于刻舟求剑、南辕北辙。
《大学》的要害是“格物”,格物的要害是切己。兹分论之。
1)切己。朱子格物,反复强调要从已知处推出去,从良知发现处推出去,而不是任意研究物理来增加知识。(钱穆先生谓之“无端绪寻物去格”。见《朱子学提纲》131页)“明德如明珠,常自光明,但要时加拂拭耳。”《语类卷十四》这样拂去尘土,在心上做工夫,是一个从里面去格的意思。前面所引的注解:“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致乎其极。”其真实意涵就在这里。
如言:“格物,须是从切己处理会去。” “人固有理会得处, 如孝於亲,友於弟;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热,不可谓他不知。但须去致极其知,因那理会得底,推之於理会不得底,自浅以至深,自近以至远。” 《语类卷十四》
“他所以下‘ 格 ’字、‘ 致 ’字者,皆是为自家元有是物,但为他物所蔽耳。而今便要从那知处推开去,是因其所已知而推之,以至於无所不知也。” 《语类卷十五》
这个人人元有的,就是良知;已知的,就是人与生俱来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四种直觉的随机闪现的善念之端。 “镜犹磨而後明。若人之明德,则未尝不明。 虽其昏蔽之极,而其善端之发,终不可绝。但当於其所发之端,而接续光明之,令其不昧,则其全体大用可以尽明。且如人知己德之不明而欲明之。只这知其不 明而欲明之者,便是明德,就这里便明将去。” 《语类卷十四》
我们要认得,这里的关键是“切己”。简单地说,“切己”就是切近、贴切的意思,格物的工夫一定要和自己发生密切的关系,才是切己格物。譬如莲藕生于泥塘,人人但见生发显示于荷花,乃有“菡萏香销翠叶残”之叹。若循其茎而探其源,就可以找到这个被遮蔽的根本。
“切己”在这里有两重意思:(1)自省,是把自己放在古圣贤的语境里面去看,把自己的心灵放在万事万理的是非善恶关口去检验,看与仁义礼智是否相契。(2)笃行,是当下就务必要在自己身心上起变化,向圣贤的标准看齐。倘若一下子见不透这个道理,就要时时存个心思,随所遇事物之理启发点化,终期于尽。
这就是古人讲的悠游涵咏,类似于古诗里的“比兴”。《论语》里面,孔子见子贡通过“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诗句来体会做人的道理,高兴地说:“现在可以和你讨论《诗经》了。”要点在于,参照万物之理,只是为了融会贯通圣人之教,而达到克除私弊恢复良知的目的。这是和单纯作诗抒情不同的。
所以朱子教人:“学者欲见下工夫处,但看孟 子便得。” 《语类卷十五》
“此一个心,须每日提撕,令常惺觉。顷刻放宽,便随物流转,无复收拾。如今大学一书,岂在看他言语,正欲验之於心如何。‘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试验之吾心,好善、恶恶,果能如此乎?閒居为不善,见君子则掩其不善而著其善,是果有此乎?一有不至,则勇猛奋跃不已,必有长进处。今不知为此,则书自书, 我自我,何益之有!”《语类卷十六》
提撕是佛教术语,指在禅定中随时观照己心的状态。禅宗语录里有一个生动地比喻,叫做狗啃生铁杵。生铁棒咬着没有味,扔了又不舍得。就那末随身带着走,随时琢磨着滋味。惺惺,也是佛教术语。意思是不执不丢,既不睡着也不离开禅定的境界。这样时刻绵密地观察检验,才能知道找回来自己的“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的那个真性。
如何提撕呢?朱子就讲得非常恳切:
第一, “如曾子三省,只管如此 体验去。”“ 如读书,便就文字上格;听人说话,便就说话上 格;接物,便就接物上格。” “ 格物者,如言性,则当推其如何谓之性;如言心,则当推其如何谓之心,只 此便是格物。” 《语类卷十五》对于读书人来说,熟读经典研究语句是格物的起点,落实却要时时做检视心灵的工夫,从文字到义理、从道理到行为,深入地思考。
这种念兹在兹的境况,印之于曾子可见:“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学而》印之于孟子则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这种感受,非亲历其境者必不能道。朱子比喻说:如一张地图,拿在手里看来看去,如果不走路,再看也到不了那个地方。所以读书如果不和自己发生关系,那末书是书,我是我,学问再大也没用。
第二,“须穷极事物之理到尽处,便有一个是, 一个非,是底便行,非底便不行。凡自家身心上,皆须体验得一个是非。若讲论文字,应接事物,各各体验,渐渐推广,地步自然宽阔。” 《语类卷十五》
切己格物到得尽处,就会看到自己在这件事上面,面临着一个是非的抉择。要紧的是“是的便行、非的便不行”,当下要起变化。世人最常见的毛病,是见到自己的缺点常常要放它过去,依然故我,是个小人。譬如下象棋,如果有一只车对对方的老将,一下“将军”,老将就必须应对,不能推托。所以在格物时,一定要学会对自己“将军”。紧紧抓住机会,一定要见到是非才罢。既见到有是有非,内心的良知就不能不理会。必须要在是非之间作一个选择。
第三,“不是要格那物来长我聪明见识了,方去理会,自是不得不理会。” 《语类卷十五》
什麽是“不得不理会”?如上面所说的是非抉择,我们如此坚持做去,这个工夫就会长进。有没有工夫,一到是非关节处,便见分晓。不是别人不放你过去,是心里的那个良知不放你过去,所以不能不理会。
作格物的工夫,开始容易放过,到后来观照工夫更细,很微细的心理也能抓住。儒家讲“已发未发”,不但要在看得到的事物上面见个是非,还要看尚未见诸于人的内心的是非。所以这不是别人不放你过去,是自己过不去。譬如我们坐公交车都碰到过给老年人让座。一位老人从前门上车,你会让吗?假如你坐在后面的座位,你心里会不会有一丝紧张?假如老人在前面就有别人让座了,会不会感到如释重负?抓住这个机会格入去,是不得不理会。
我们来做一个比喻:切己如惺惺戒惧,格物如观照提撕。切己是精神要求,格物是身体力行。切己方显以为格物,格物所指必归于切己。切己实已经包含了格物的发生,而格物则是切己的实现。而此实现,就是致知,除此之外并没有另一个“致知”可觅。又好比坐公交车,切己格物如按线路登车,车行便一路格去,到达终点是致其知。所以朱子说“格物致知是一体的事。”
因此,会得切己才能格物,是不言而喻的。后来的学人认格物作解析单纯的物理知识,就是因为不了解这层道理;或者只是在纸上去解这学问道理,结果不是心做主宰,而是被物牵着走了。纵然研究了天地间的一切科学,仍是一个小人。那不是朱子所说的格物致知。
“论孟中庸,待大学贯通浃洽,无可得看後方看,乃佳。道学不明,元来不是上面欠却工夫,乃是下面元无根脚。若信得及,脚踏实地,如此做去,良心自然 不放,践履自然纯熟。非但读书一事也。” 《语类卷十四》
“大学如一部行程历,皆有节次。今人看了,须是行去。今日行得到何处,明日行得到何处,方可渐到那田地。若只把在手里翻来覆去,欲望之燕,之越,岂 有是理!” 《语类卷十四》
朱子反复讲的这些话,可以说已经手把手地指到了修学的每一个步骤,把他得自于心的经验都详细地讲解出来,然而似乎对后代学人并没有产生应有的影响。当今时代缺少的不是读书人和写文章的人,而是脚踏实地修学的工夫。现在做学术,好像只是找资料写论文发表。但离开切己格物的功夫谈朱子之学,就好像抽掉了大厦的基石。轰然倒地,都成碎片。
有学生问:“世间有一种小有才底人,於事物上亦能考究得仔细,如何却无益於己?” 朱子回答:“他理会底,圣人亦理会,但他理会底意思不是。彼所为者,他欲人说,‘ 他人理会 不得者,我理会得;他人不能者,我能之 ’,却不切己也。” 《语类卷十五》“他理会的意思不是” --- 正是因为不能切己。我们看到很多著作等身的儒学专家、哲学家、训诂大师,其作为和境界与儒家圣贤完全不相干。究其所致,都是做的“干知”的学问,与朱子之学相去何止万里。
现在有一个流行术语“儒学的终极关怀”。作者看来,纸上的“儒学”有什麽关怀可言?
2)内外。朱子说的格物工夫,又不是做意在心中空想一个理出来,不是在纸上作逻辑的推演,而是时时处处留心观察具体事物,叫做看出去。既得其物理,又推究去,叫做看进来。如此推来推去,对心中本有的那个扩而充之,使之焕发光明。故曰“物理即道理”。这个推究的过程,有长有短,有苦有乐,入得进去,冷暖自知。所以朱子说是:“若看得滋味,自是欢喜,要住不得。”(看:又是不能不理会)古人学禅,有见河中倒影而悟道的故事,与此仿佛。
朱子强调,不但从里面格出去,也要从外面格进来。相互启发,相互辉映。然又须先会得切己格物,会得时内外都是,不会时内也不是,外也不是。“ 元昭问:‘ 致知、格物,只作穷理说?’曰:‘ 不是只作穷理说。格物,所 以穷理。’又问:‘ 格物是格物与人。知物与人之异,然後可作工夫。’曰: ‘ 若作致知在格物论,只是胡说!’” 《语类卷十五》此言切己格物方才有穷理的事发生。又言格物不在自身上做功夫,都是胡说。
“问:‘ 而今格物,不知可以就吾心之发见理会得否?’曰:‘ 公依旧是要安排,而今只且就事物上格去。如读书,便就文字上格;听人说话,便就说话上格;接物,便就接物上格。精粗大小,都要格它。久後会通,粗底便是精,小底便是大,这便是理之一本处。而今只管要从发见处理会。且如见赤子入井,便有怵惕、恻隐之心,这个便是发了,更如何理会。若须待它自然发了,方理会它,一年都能理会得多少!圣贤不是教人去黑淬淬里守著。而今且大著心胸,大开著 门,端身正坐以观事物之来,便格它。’” 《语类卷十五》
“问:‘ 致知在格物。胸中有见,然後於理无不见。’曰:‘ 胸中如何便有所见?譬如婴儿学行,今日学步,明日又步,积习既久,方能行。天地万物莫不有理。手有手之理,足有足之理,手足若不举行,安能尽其理!格物者,欲究极其物之理,使无不尽,然後我之知无所不至。物理即道理,天下初无二理。’” 《语类卷十五》
后人因了陆王“心学”就简单地判朱子的学说有“外驰”之病、心物两分,这实在是因为不了解朱子切己格物的工夫本质而产生的误解。朱子常要人就事物上理会方见得实体。这不是指自然物理而言,而是自家所见的那个圣贤道理,必要踏实自肯,一步一个脚印。好比人初学数学,从应用题中磨练出来,才确实会得那个公式原理。故曰:“物既格,则知自至。”《语类卷十八》
如说“合内外”之理:“问:‘ 格物须合内外始得?’曰:‘ 他内外未尝不合。自家知得物之理如此,则因其理之自然而应之,便见合内外之理。目前事事物物,皆有至理。如一草一 木,一禽一兽,皆有理。草木春生秋杀,好生恶死。‘ 仲夏斩阳木,仲冬斩阴木 ’, 皆是顺阴阳道理。砥录作‘ 皆是自然底道理 ’。自家知得万物均气同体,‘ 见生 不忍见死,闻声不忍食肉 ’,非其时不伐一木,不杀一兽,‘ 不杀胎,不殀夭, 不覆巢 ’,此便是合内外之理。” 《语类卷十五》
又举自然之理: “盖天下之事,皆谓之物,而物之所在,莫不有理。且如草木禽兽,虽是至微至贱,亦皆有理。如所谓‘仲夏斩阳木,仲冬斩阴木’,自家知得这个道理,处之而各得其当便是。且如鸟兽之情,莫不好生而恶杀,自家知得是恁地,便须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方是。” 《语类卷十五》
“问: ‘ 思量义理,易得有苦切意思,如何?’曰:‘ 古人格物、致知,何曾教人如此。若看得滋味,自是欢喜,要住不得。若只以狭心求之,易得如此。若能高立著心, 不牵惹世俗一般滋味,以此去看义理,但见有好意思了。’问:‘ 所谓一草一 木亦皆有理,不知当如何格?’曰:‘ 此推而言之,虽草木亦有理存焉。一草一木,岂不可以格。如麻麦稻粱,甚时种,甚时收,地之肥,地之磽,厚薄不 同,此宜植某物,亦皆有理。’问:‘ 致知自粗而推至於精,自近而推至於远。不知所推之事,如世间甚事?’曰:‘自无欲害人之心,推之举天下皆在所爱。至如一饭以奉亲,至於保四海,通神明,皆此心也。” 《语类卷十八》
3)动静。格物功夫,有静中格,也有动中格。常有人以为朱子辟禅,又不许陆象山,就判定他反对静坐功夫。其实不然。从朱子提倡“半日读书半日静坐”可知,朱子反对的是悬空穷理,不是静坐的形式。动静,亦如内外,都是统合在切己的工夫基础之上。
“或问:‘ 明明德 ’,是於静中本心发见,学者因其发见处从而穷究之否? 曰:‘ 不特是静,虽动中亦发见。’” 《语类卷十四》
“圣人只说“格物”二字,便是 要人就事物上理会。且自一念之微,以至事事物物,若静若动,凡居处饮食言语,无不是事,无不各有个天理人欲。须是逐一验过,虽在静处坐,亦须验个敬、肆。 敬便是天理,肆便是人欲。。。须是彻上彻下,表里洞彻。” 《语类卷十五》
学者苗实:物理学出身,从事经济研究近20年,栉风沐雨苦耕耘。

藤椅
苗实 发表于 2013-6-7 10:29:15

二.理穷知至

“穷”是穷尽的意思。“理”指万事万物之理。知是指良知德性。
格物,朱子训为“尽”“至”。“格物者,格,尽也,须是穷尽事物之理。若是穷得三两分,便未是格物。须 是穷尽得到十分,方是格物。”“ 格物。格,犹至也。”《语类卷十五》从这个定义,可以知道“格物,所 以穷理。” “直要推到十分,穷的来无去处,方是格物。”《语类卷十八》这原是题中本有之义。但如果只这样泛泛地说,还是不能明了朱子的意思。
1)知至。如果有了格物的经验,自然可体会到书里面事里面的道理是越钻越深,好像揭开一层又一层似的。在朱子看来,“穷理”不是去书本上作逻辑的推理,做哲学的综述,而是切己格物水到渠成的结果。“眼前凡所应接底都是物。事事都有个极至之理,便要知得到。若知不到,便都没分明;若知得到,便著定恁地做,更无第二著、第三著。。。但穷理上须是见得十分彻底,穷到极处,须是见得第一著,方是,不可只到第三第四著便休了。”“ 致知所以求为真知。真知,是要彻骨都见得透。” 《语类卷十五》
这个第一义的真知,就是知至的境界。然而切不可误会追究事物自然之理即是穷理。朱子曾作比喻说:“明德如八窗玲珑,致知格物,各从其所明处去。”做过切己格物的工夫,方知太极无极、一草一木之理,都只是材料,用来打磨光明自家元有的这个。故曰:知在我,理在物。朱子认为,从这里着眼才能领会到《大学》所说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的求学次第。
“ 只是做工夫全在自家身心上,却不在文字上。文字已不著得思量。说穷理,只就自家身上求之,都无别物事。” 《语类卷十四》“致知、格物,只是一事,非是今日格物,明日又致知。格物,以理言也;致知,以心言也。”《语类卷十五》“盖致知便在格物中,非格之外别有致处也。”《语类卷十八》
致知,不是知那人不知底道理,只是人面前底。且如义利两件,昨日虽看义当为然,而却又说未做也无害;见得利不可做,却又说做也无害;这便是物未格,知未至。今日见得义当为,决为之;利不可做,决定是不做,心下自肯自信得及,这便是物格,便是知得至了。此等说话,为无恁地言语,册子上写不得。似恁地 说出,却较见分晓。《语类卷十五》
确切地说,朱子所说的“理”虽然是指事物的道理,实际上却是意味仁义礼智这个本体所表露出来的现象或功用。比如事亲,有人伦、有尊卑、有世俗、有直觉情感。这些都是物理,但究其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道理在。所以穷事物之理至于极处,就都回归于仁义礼智,回归于良知德性。这便是“真知”了。
“问:‘ 致知,是欲於事理无所不知;格物,是格其所以然之故。此意通否?’ 曰:‘ 不须如此说。只是推极我所知,须要就那事物上理会。致知,是自我而言; 格物,是就物而言。若不格物,何缘得知。’”《语类卷十五》
“此心爱物,是我之仁;此心要爱物,是我之义;若能分别此事之是,此事之非,是我之智;若能别尊卑上下之分,是我之礼。以至於万物万事,皆不出此四个道理。其实只是一个心,一个根柢出来抽枝长叶” 《语类卷十五》
“问:‘ 物物致察与物物而格何别?’曰:‘ 文定所谓物物致察,只求之於外。 如所谓‘ 察天行以自强,察地势以厚德 ’,只因其物之如是而求之耳。初不知天 如何而健,地如何而顺也。’”《语类卷十八》
“理固自有表里精粗,人见得亦自有高低浅深。 有人只理会得下面许多,都不见得上面一截,这唤做知得表,知得粗。又有人合下便看得大体,都不就中间细下工夫,这唤做知得里,知得精。二者都是偏,故大学必欲格物、致知。到物格、知至,则表里精粗无不尽。”《语类卷十六》
朱子的这个比喻很生动:“今之学者但止见一边。如去见人,只 见得他冠冕衣裳,却元不曾识得那人。且如为忠,为孝,为仁,为义,但只据眼前理会得个皮肤便休,都不曾理会得那彻心彻髓处。以至於天地间造化,固是阳长则生,阴消则死,然其所以然者是如何?又如天下万事,一事各有一理,须是 一一理会教彻。。。譬如吃果子一般:先去其皮壳,然後食其肉,又更和那中间核子都咬破,始得。若不咬破,又恐里头别有多滋味在。若是不去其皮壳,固不可;若只去其皮壳了,不管里面核子,亦不可,恁地则无缘到得极至处。大学之道,所以在致知、格物。格物,谓於事物之理各极其至,穷到尽头。若是里面核子未破,便是未极其至也。如今人於外面天地造化之理都理会得,而中间核子未破,则所理会得者亦未必皆是,终有未极其至处。”《语类卷十八》
2)无所不知。前已讲过,真知是指良知德性。而朱子说的物格知致,实际是一个内外表里交互作用的复杂过程。比如说“人固有理会得处,如孝於亲,友於弟;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热,不可谓他不知。但须去致极其知,因那理会得底,推之於理会不得底,自浅以至深,自近以至远。”《语类卷十四》在这里“人固有理会处。。。不可谓他不知”,是说物理知识或直觉;而“但须去致极其知”则归于良知德性的真知。很多人因为不了解朱子所说的切己的工夫本质,所以执于物理,把“无所不知”认作知识的累积。前面引过的格竹子公案,具有很广泛的代表性。甚至在朱子讲学的时候,许多学生都在这样提问。这除了已经讲到过的“切己”的要点,还因为朱子讲的是他的经验之谈,工夫没有上手的人,是很难了解的。朱子也说:“不用某许多工夫,亦看某底不出;不用圣贤许多工夫,亦看圣贤底不出。” 《语类卷十五》这里也只能把义理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欲究极其物之理,使无不尽,然後我之知无所不至。”这是一个从具体到抽象、从个别到全体的曲折过程。朱子道:“格物,是物物上穷其至理;致知,是吾心无所不知。格物,是零细说;致知,是全体说。”《语类卷十五》
何谓零细说?何谓全体说?盖朱子认为,人人心中本具仁义礼智之德,就好像一面镜子,映照万物。“明德是自家心中具许多道理在这里。本是个明底物事,初无暗昧,人得之则为德。如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从自家心里出来,触著那物,便是那个物出来,何尝不明。缘为物欲所蔽,故其明易昏。如镜本明,被外物点汙,则不明了。少间磨起,则其明又能照物。” 《语类卷十五》可见“吾心无所不知”是说自心原有的德性,遇到万事万物都能知是非善恶。而众人之所以不能如圣人,是被利欲所昏。“知者,吾自有此知。此心虚明广大,无所不知,要当极其至耳。今学者岂无一斑半点,只是为利欲所昏,不曾致其知。孟子所谓四端,此四者在人心,发见於外。吾友还曾平日的见其有此心,须是见得分明, 则知可致。” 《语类卷十五》   朱子更比喻说:“亦如灯烛在此,而光照一室之内,未尝有一些不到也。”一灯在室而光明无所不到,方是知之极处。一明而一切处无不明,无所遮蔽,所以致知是全体说。
由此可以理解,格一物之理,未必能去尽我心上的一个污点。尽万物之理,一时乃至一生,或能磨得出我之全体光明。因此,格物是零细说。虽然格物是零细工夫,每当穷格一物至尽处,便有一份受用。所谓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日积月累,忽一日触着,便会豁然贯通。学人当由此贯通处反身观察万物,才理解“无所不知”的真实意涵。此处当与孔子“我欲仁、斯仁至矣”并读。
“所以贵致知,穷到极处谓之‘致’。或得於小而失於大,或得於始而失於终,或得於此而失於彼,或得於己而失於人,极有深浅。惟致知,则无一事之不尽,无一物之不知。以心验之,以身体之,逐一理会过,方坚实。” 《语类卷十五》
“只是做工夫全在自家身心上,却不在文字上。文字已不著得思量。说穷理,只就自家身上求之,都无别物事。只有个仁义礼智,看如何千变万化,也离这四 个不得。” 《语类卷十四》
“无所不知”的境界,不是玄谈,而是可以验证的。何以见得?朱子说自己的经验道:
“格物穷理,有一物便有一理。穷得到後,遇事触物皆撞著这道理:事君便遇忠,事亲便遇孝,居处便恭,执事便敬,与人便忠,以至参前倚衡,无往而不见这个道理。。。岂有学圣人之书,为市井之行,这个穷得个甚道理!而今说格物穷理,须是见得个道理亲切了,未解便能脱然去其旧习。其始且见得个道理如此,那事不是,亦不敢为;其次,见得分晓,则不肯为;又其次,见得亲切,则不为 之,而旧习都忘之矣。” 《语类卷十五》
可见,一理随机触物而发即是万理,物理一一尽来即印证是道理。世人喜谈“理一分殊”的玄妙哲理,不道朱子却是从工夫中得来。(由此亦可见,朱子虽说要“存天理、灭人欲”,却并不是简单地“格除人欲”。更没有如近代那样夸张到禁绝人的自然属性。)
因此朱子认为,此事不能悬空说理,要在事事物物上面验证。“圣人不令人悬空穷理,须要格物者,是要人就那上见得道理破,便实。” 《语类卷十四》
“今人知未至者, 也知道善之当好,恶之当恶。然临事不如此者,只是实未曾见得。”《语类卷十五》
“周震亨问知至、意诚,云:‘ 有知其如此,而行又不如此者,是如何?’曰: ‘ 此只是知之未至。。。公不信,且去就格物、穷理上做工夫。穷来穷去,末後自家真个见得此理是善与是恶,自心甘意肯不去做,此方是意诚。’”  《语类卷十五》
3)豁然贯通。 这里讲的是更进一步的工夫境界,是由知至而意诚、由险峻而平易、从有为达无为的境界。这里也还有深浅的不同。
功夫到时,心中会有光明迸发、一通百通的体验。每个人的条件不同,具体的表现也会有差别。朱子所谓 “虽万物亦只是一个知”,更举《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云:“此个道理,不惟一日间离不得,虽一时间亦离不得,以至终食之顷亦离不得。”《语类卷十六》
在朱子,这个道理就是仁义礼智四个字。“人本来皆具此明德,德内便有此仁义礼智四者。只被外物汨没了不明,便都坏了。所以大学之道,必先明此明德。若能学,则能知觉此明德,常自存得,便去刮剔,不为物欲所蔽。推而事父孝,事君忠,推而齐家、治国、平天下,皆只此理。大学一书,若理会得这一句,便可迎刃而解。”《语类卷十四》《大学》所谓新民事 --- 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从此明德推出去的自然延伸,如光之于灯,无远弗届。(这个也是不得不理会的)所以朱子说只需会得这一句。
工夫彻上彻下,到得这里诚意自然现前,就能时时作得自己的主人公,光明常照,不被眼前的私心物欲所动。故曰:“格物是梦觉关。格得来是觉,格不得只是梦。诚意是善恶关。诚得来是善,诚不得只是恶。”《语类卷十五》
“问:‘ 知至到意诚之间,意自不联属。须是别识得天理人欲分明,尽去人欲, 全是天理,方诚。’曰:‘ 固是。这事不易言。须是格物精熟,方到此。居常无 事,天理实然,有纤毫私欲,便能识破他,自来点检惯了。譬有贼来,便识得,便捉得他。不曾用工底,与贼同眠同食也不知!’”《语类卷十五》
到这里来是什麽光景?借用禅宗的话:“知妄即离,不需方便。”觉悟以后,也只是个时时醒觉,任他家事国事天下事到来面前,认得那个是真那个是妄,是的便行,非的便不行。这就是所谓“虚灵不昧,具万理而应万事”。后人喜欢谈玄说理,把义理挂在口头,以为高明,原是不曾到过那个地头的妄语而已。
“问:“或谓‘虚灵不昧’,是精灵底物事;‘具众理’,是精灵中有许多条 理;‘应万事’,是那条理发见出来底。” 曰:“不消如此解说。但要识得这明 德是甚物事,便切身做工夫,去其气禀物欲之蔽。能存得自家个虚灵不昧之心,足以具众理,可以应万事,便是明得自家明德了。若只是解说‘虚灵不昧’是如何,‘具众理’是如何,‘应万事’又是如何,却济得甚事!”《语类卷十四》
能在事事物物上懂得这个,就是理穷而知至。在事事境境上都能做得到,实际到达那个境界,是知至而意诚。朱子讲得非常亲切,对于非仁非义非礼非智的事,先是从怕后果不敢做,到懂道理是非而不肯做,再到从心底里清澈明白不想做。最后所有的言行举动思想感情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的,都是仁义礼智。(看,这又是不得不理会)
“问:“诚意莫只是意之所发,制之於初否?”曰:“若说制,便不得。须是先致知、格物,方始得。人莫不有知,但不能致其知耳。致其知者,自里面看出,推到无穷尽处;自外面看入来,推到无去处;方始得了,意方可诚。致知、格物 是源头上工夫。看来知至便自心正,不用‘ 诚意 ’两字也得。”《语类卷十五》
“格物时是穷尽事物之理,这方是区处理会。到得知至时, 却已自有个主宰,会去分别取舍。初间或只见得表,不见得里;只见得粗,不见得精。到知至时,方知得到;能知得到,方会意诚,可者必为,不可者决不肯为。到心正,则胸中无些子私蔽。洞然光明正大,截然有主而不乱,此身便修,家便 齐,国便治,而天下可平。”《语类卷十五》
在朱子看来,证得诚意并不是工夫的终点。第一,自以为知至了却不能时时事事行得,有一毫人欲在还是未到真知彻骨;第二,意虽诚而不纯一,更需要时时用工警觉,去自欺之病;第三,即使自修已达至善,但治国平天下还需要在事上一一磨练。所以朱子强调另一更高层次的格物致知工夫。故曰“诚意者,行之始也。”《语类卷十五》诚意之行,表现在成就修齐治平之功。一而二、内而外、知而行、圣而王。
“然既明其明德,又要功夫无 间断,使无时而不明,方得。若知有一之不尽,物有一之未穷,意有顷刻之不诚,心有顷刻之不正,身有顷刻之不修,则明德又暗了。”《语类卷十四》
“致知哪有了期!”《语类卷十五》
学者苗实:物理学出身,从事经济研究近20年,栉风沐雨苦耕耘。

板凳
苗实 发表于 2013-6-7 10:30:55

三.朱王异同

1)持敬。朱子继承了程子“持敬”的观点。这个敬的意思是敬畏 ---  敬畏天命、敬畏圣人,敬畏圣人之言。因此这个敬,“恭敬主一”,对朱子来说不是参究的对象,而是超越了后天功用的本体。
“‘ 敬 ’字要体得亲切,似得个‘ 畏 ’字。铢记先生尝因 诸生问敬宜何训,曰:‘ 是不得而训也。惟‘ 畏 ’庶几近之。’铢云:‘ 以‘ 畏 ’ 训‘ 敬 ’,平淡中有滋味。’曰:‘ 然。’”《语类卷十八》
“今人不曾做得小学工夫, 一旦学大学,是以无下手处。今且当自持敬始,使端悫纯一静专,然後能致知格 物。”《语类卷十四》
“伊川教人只说敬,敬则便自见得一个是非。” “问:‘格物,敬为主,如何?’曰:‘敬者,彻上彻下的工夫。” “敬则心存,心存,则理具於此而得失可验,故曰: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 《语类卷十八》
由上面的持敬而来,便是对天命、明德的直下承当。朱子曰:“天之赋於人物者谓之命,人与物受之者谓之性,主於一身者谓之心,有得於天而光明正大者谓之明德。”“ 明德,是我得之於天,而方寸中光明底物事。统而言之,仁义礼智。以其发见而言之,如恻隐、羞恶之类;以其见於实用言之,如事亲、从兄是也。”《语类卷十四》
不但是明德直接得授于天,而且仁义礼智四者,也是如此。这就决定了朱子的修学路线是下学上达的路线。由此我们可以明白,朱子所说的天理、物理、穷理、无所不知,等等,都归结到如何发明、安立于仁义礼智之地,从容应对世间万事。
“人本来皆具此明德,德内便有此仁义礼智四者。只被外物汨没了不明,便都坏了。所以大学之道,必先明此明德。若能学,则能知觉此明德,常自存得,便去刮剔,不为物欲所蔽。推而事父孝,事君忠,推而齐家、治国、平天下,皆只 此理。大学一书,若理会得这一句,便可迎刃而解。”“ 说穷理,只就自家身上求之,都无别物事。只有个仁义礼智,看如何千变万化,也离这四 个不得。”《语类卷十四》
“致知、格物,大学中所说,不过‘ 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 ’之类。古人小学时都曾理会来。不成小学全不曾知得。然而虽是“止於仁,止於敬”,其间却有多少事。如仁必有所以为仁者,敬必有所以为敬者,故又来大学致知、 格物上穷究教尽。”《语类卷十四》
“世间之物,无不有理,皆须格过。古人自幼便识其具。且如事君事亲之礼,钟鼓铿锵之节,进退揖逊之仪,皆目熟其事,躬亲其礼。及其长也,不过只是穷此理,因而渐及於天地鬼神日月阴阳草木鸟兽之理,所以用工也易。今人皆无此等礼数可以讲习,只靠先圣遗经自去推究,所以要人格物主敬,便将此心去体会古人道理,循而行之。如事亲孝,自家既知所以孝,便将此孝心依古礼而行之;事君敬,便将此敬心依圣经所说之礼而行之。一一须要穷过,自然浃洽贯通。”《语类卷十五》
朱子曰:“致知、格物,便是‘ 志於道 ’。‘ 据於德 ’,却是讨得个匡格子。”匡者,框也。德以上之道,不必再问了。这也就解释了“敬者,彻上彻下的工夫。”
我们由此也得到另一个启发。朱子的学说历来被批评有支离之嫌,于天命和心性之间不能贯通。这些都与朱子的修学方法途径有密切的关系。但是,朱子的支离是在上梢,也就是阳明批评他的不见本源。而朱学后人的支离却是在下梢,盖因不得朱子切己格物之法而误认物理为真,所以下学而不能上达。
阳明是不主张以“敬”作为修学根本的。《传习录上卷》载阳明曰:“如新本先去穷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荡荡,都无着落处;须用添个敬字方才牵扯得向身心上来。然终是没根源。若须用添个敬字,缘何孔门倒将一个最紧要的字落了,直待千余年后要人来补出?”就是对程朱学说的批评。阳明的主张,与他所处的历史环境和他悟道的经验是直接关联的。
如果说“持敬”对朱子而言是修学至善的根基,那末阳明的时代已经动摇了这个根基。从阳明对于当时的文人理学之风和官场的黑暗险恶所感受到的深恶痛绝,都可以说明问题。
“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术猖;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说横:教者不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于是乎有训诂之学,而传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丽。若是者纷纷籍籍,群起角立于天下,又不知其几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世之学者,如入百戏之场,欢谑跳踉,骋奇斗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游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谷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记诵之广,适以长其敖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伪也。是以臬、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其称名僭号,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宜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之以为赘疣柄凿,则其以良知为未足,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至矣!呜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圣人之学乎!”《答顾东桥书》
“后世良知之学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轧,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琐僻陋之见,狡伪阴邪之术,至于不可胜说;外假仁义之名,而内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实,诡辞以阿俗,矫行以干誉,掩人之善而袭以为己长,讦人之私而窃以为己直,忿以相胜而犹谓之徇义,险以相倾而犹谓之疾恶,妒贤忌能而犹自以为公是非,恣情纵欲而犹自以为同好恶,相陵相贼,自其一家骨肉之亲,已不能无尔我胜负之意,彼此藩篱之形,而况于天下之大,民物之众,又何能一体而视之?则无怪于纷纷籍籍,而祸乱相寻于无穷矣!”《答聂文蔚》
社会上质朴敬畏的观念淡薄了,也就意味着对传统儒家价值的信仰淡薄了。由此而来,对朱子穷尽万理所蕴含的那种切己工夫也就逐渐地演变成书上的义理,良知德性之知也就流入到自然物理知识或文字知识的误区里面,积重难返,越来越难以自拔。可以说阳明心学是对朱子学后人流弊的一个拨乱反正。
阳明主张简易广大,是和他悟道的个人经验分不开的。据他自述,“守仁早岁业举,溺志词章之习,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扰疲迩,茫无可入,因求诸老、释,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然于孔子之教间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缺漏无归;依违往返,且信且疑。其后话谪官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体验探求,再更寒暑,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也。然后叹圣人之道坦如大路。”《序朱子晚年定论》
《明史王守仁传》说他:“年十七谒上饶娄谅,与论朱子格物大指。还家,日端坐,讲读《五经》,不苟言笑。游九华归,筑室阳明洞中。泛滥二氏学,数年无所得。谪龙场,穷荒无书,日绎旧闻。忽悟格物致知,当自求诸心,不当求诸事物,喟然曰:“道在是矣。”遂笃信不疑。”
阳明在“穷荒无书”而又痛苦绝望的条件下,“居夷处困动心忍性”,才有了在龙场当下的开悟。历来认为阳明在静坐定境中悟道的经验,可与禅宗的顿悟相比拟。这不是自文字和逻辑中现成描画而来,而是在放下了缠绕心中的文理障碍和私欲纷扰的那一刻,亲身感受到本心光明自在清静无染,与圣贤无别。由此反身而诚,证得天理性命本来不二,因而“叹圣人之道坦如大路。”所以阳明提出的知行合一和良知本具说,是一种从诚意下贯的体认路径,当下可证,不需要经过穷万事之理而后得。
阳明曰:“《大学》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个诚意;诚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诚意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即为善去恶无非是诚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穷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荡荡,都无着落处;须用添个敬字方才牵扯得向身心上来。然终是没根源。若须用添个敬字,缘何孔门倒将一个最紧要的字落了,直待千余年后要人来补出?正谓以诚意为主,即不须添敬字,所以提出个诚意来说,正是学问的大头脑处。” 《传习录上》
又曰:“《大学》‘ 明明德 ’之功,只是个诚意。” 《传习录上》
又曰: “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即所谓‘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传习录上》
由上可知阳明指出的下贯路径中,一定要先见得这个根源和大头脑,才是修学的根本。会认得真知的本来面目,才能在事事物物上面看出良知的发露,做得主人公。借用禅宗的术语,好比是“悟后起修”。若没有这一著,就是把这些话语搬来搬去,也还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对于多数人来说,有没有这样的资质和处困忍性的机缘?换句话说,阳明之机固然简易广大,是否多数人都能经由简易而达广大呢?比如禅宗讲“扬眉动目是佛”,这对于利根的人是良药,对劣根人却是毒药。后来讲得滥了,口头禅文字禅便由此伏下病根。这和阳明后学的“狂禅”弊端,何其相似乃尔。
朱子道:“自有一般资质好底人,便不须穷理、格物、致知。此圣人作今大学,便要使人齐入於圣人之域。”《语类卷十四》他也是看到问题的核心在于教化对象的资质能否相应。从这个角度看,朱子批评陆象山的教法,责其下梢不稳。“三岁孩儿也道得,八十翁翁行不得!”《语类卷十六》这对于王学末流,也是中肯的。

学者苗实:物理学出身,从事经济研究近20年,栉风沐雨苦耕耘。

报纸
苗实 发表于 2013-6-7 10:31:25
2)训“知行”。朱子论知行,道是“格物者,知之始也;诚意者,行之始也。” 《语类卷十五》而阳明的教法针锋相对:“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传习录上》
学人到此,往往不知所措。或执此而攻彼,或执彼而攻此。看传习录中诸门人所谓悚然有省者,类皆此耳。只把“知行合一”作了个警句。这实在是既不见朱子,也不见阳明的缘故。还有的学者引进西方哲学的理论,把“知行合一”作认识论研究。那就更是南辕北辙了。
如《传习录上卷》里面一段很经典的对话。门人徐爱问:“古人说知行做两个,亦是要人见个分晓,一行做知的功夫,一行做行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阳明答曰:“ 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今人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来已非一日矣。某今说个知行合一,正是对病的药。”真知就是人人本有的良知德性,所以说是行的主意;诚意流布而成事物,所以说是行的功夫。时人认“知”是知识,所以把知与行分为两件,是不见自心本源,反而懵懂外求。所以阳明说知行合一,对症给药。
在上面所举朱子的的一段话中,格物知之始是上达至真知的过程。无一事一物不切己,如此知即是行了。诚意行之始才是真知以后的事。自然行去都是诚意流露,如此行即是知了。阳明所说,是自上贯下,所以一味是真知以后事。二者没有交集。
下面的一段就是证明。徐爱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曰:“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阳明答曰:“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安复那本体。。。就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便可称为知孝弟。。。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却是何等紧切着实的工夫!”《传习录上》
“‘ 知至而後意诚 ’,须是真知了,方能诚意。。。知至则道理坦然明白,安而行之。今人知未至者,也知道善之当好,恶之当恶。然临事不如此者,只是实未曾见得。若实见得,自 然行处无差。”“ 今有二人:一人知得这是善,这是恶;又有一人真知得这是善当为,恶不可为。然後一人心中,如何见得他是真知处?”《语类卷十五》可知朱子与阳明,是同是异?
再看一个例子。朱子曰:“须是彻上彻下,表里洞彻。 如居仁,便自能由义;由义,便是居仁。敬以直内,便能义以方外;能义以方外,便是敬以直内。”《语类卷十六》这末后两句,必须连读。如果只断取 “能 义以方外便是敬以直内”就错会了。
阳明曰: “所以居敬亦即是穷理。就穷理专一处说,便谓之居敬;就居敬精密处说,便谓之穷理;却不是居敬了别有个心穷理,穷理时别有个心居敬:名虽不同,功夫只是一事。就如《易》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即是无事时义,义即是有事时敬,两句合说一件。”《传习录上》这与朱子是一致的。
我们读朱子语录,就可见他并非不同意良知本具,只是强调下学上达的工夫,必须去填实夯实它。
“问:‘ 大学之书,不过明德、新民二者而已。。。要之,不过此心之体不可不明,而致知、格物、诚意、正心,乃其明之之工夫耳。’曰:‘ 若论 了得时,只消‘ 明明德 ’一句便了,不用下面许多。圣人为学者难晓,故推说许 多节目。今且以明德、新民互言之,则明明德者,所以自新也;新民者,所以使人各明其明德也。然则虽有彼此之间,其为欲明之德,则彼此无不同也。譬之明德却是材料,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却是下工夫以明其明德耳。於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之际,要得常见一个明德隐然流行于五者之间,方分明。明德如明珠,常自光明,但要时加拂拭耳。若为物欲所蔽,即是珠为泥涴, 然光明之性依旧自在。”《语类卷十五》
“自有一般资质好底人,便不须穷理、格 物、致知。此圣人作今大学,便要使人齐入於圣人之域。”《语类卷十四》 “亦有天资高底人,只头正 了,便都正去。若夹杂多底,也不能如此。”《语类卷十六》
细究朱王对知行的定义:朱子认为是以外启内,而达真知,所以有知行步骤之分。阳明认为是天然无为,知行本来不二。实际上就是朱子说的诚意已上功夫。朱子上行,而阳明是下贯。
3)训“格物”。   朱子主张格物要从“已发之中”入手。他说:“心无形影,教人如何撑拄。须是从心之所发处下手。”《语类卷十五》所以训“格”为“尽”“至”。故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致乎其极。”《大学章句》此言由心到物(格物)再到心(致知),下学而上达。
阳明主张格未发之中,故训“格”为“正”。
“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与‘理’而为二矣。。。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传习录上》
我们需要了解,阳明在这里所说的格物,是“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这是已经亲见良知本心而发为诚意,将一一事物来印证、落实,所以这个工夫是在未发之中。禅宗叫做“悟后起修”。也就是朱子所说的内外精粗无不尽的地位。故曰:“《大学》‘ 明明德 ’之功,只是个诚意。诚意之功只是格物。” 《传习录上》从上贯下,处处反身而诚势如破竹,所以说简易广大。
“爱问:“‘知止而后有定’,朱子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与先生之说相戾。”先生曰:“ 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却是义外也,至善是心之本体,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然亦未尝离却事物,本注所谓‘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得之。”《传习录上》这自是开悟见性以后的道理。有一个寓言说瞎子请教别人如何是白色,明眼人该如何解说?阳明说法与此仿佛。虽然指陈痛快淋漓,与圣人分毫不爽,但听的盲人依旧懵懂,何曾开眼见色?
“盖鄙人之见,则谓意欲温凊,意欲奉养者,所谓意也,而未可谓之诚意。必实行其温凊奉养之意,务求自慊而无自欺,然后谓之诚意。知如何而为温凊之节,知如何而为奉养之宜者,所谓知也,而未可谓之致知。必致其知如何为温凊之节者之知,而实以之温凊,致其知如何为奉养之宜者之知,而实以之奉养,然后谓之致知。温凊之事,奉养之事,所谓物也,而未可谓之格物。必其于温凊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温凊之节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于奉养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奉养之宜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然后谓之格物。温凊之物格,然后知温凊之良知始致;奉养之物格,然后知奉养之良知始致,故曰“物格而后知至”。致其知温凊之良知,而后温凊之意始诚,致其知奉养之良知,而后奉养之意始诚,故曰“知至而后意诚”。”《答顾东桥书》
但当阳明对大众行教化而立“四句教”、说行善去恶是格致时,已经发现多数人的情况和自己的证悟境界不同,所以要人通过格物之功去其私欲,以明其良知。“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即所谓‘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 《传习录上》这又是怎样的情况呢?
庚辰往虔州,再见先生,问:“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脑,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先生曰:“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此正所谓理障。此间有个诀窍。”曰:“请问如何?”曰:“只是致知。”曰:“如何致?”曰:“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的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此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若不靠着这些真机,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体贴出来如此分明,初犹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细看无些小欠阙。”《传习录下》
“来书云:‘ 日用工夫只是立志。近来以先生诲言时时体验,愈益明白。然于朋友不能一时相离。若得朋友讲习,则此志才精健阔大,才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讲,便觉微弱,遇事便会困,亦时会忘。乃今无朋友相讲之日,还只静坐,或看书,或游衍经行,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养此志,颇觉意思和适。然终不如朋友讲聚,精神流动,生意更多也。离群索居之人,当更有何法以处之?’” 《启问道通书》
一是以心求心,一是坐谈义理,这些都是不见自性的症状。阳明对此也只能说:“此段足验道通日用工夫所得,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只要无间断到得纯熟后,意思又自不同矣。大抵吾人为学紧要大头脑,只是立志,所谓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尝病于困忘,只是一真切耳。自家痛痒,自家须会知得,自家须会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痒,自家须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谓之方便法门,须是自家调停斟酌,他人总难与力,亦更无别法可设也。”《启问道通书》
“问:‘ 宁静存心时,可为未发之中否?’先生曰:‘ 今人存心,只定得气。当其宁静时,亦只是气宁静,不可以为未发之中。’曰:‘ 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 夫?’曰:‘ 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动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若靠那宁静,不惟渐有喜静厌动之弊,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终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以循理为主,何尝不宁静;以宁静为主,未必能循理。’”《传习录上》
可见直指心性,不一定适用于所有的人。尤其是阳明所教不立阶级,门人们在会谈中悚然有省之后,是不是就会顿悟本心呢?所以徐爱有“十余年来竟未能窥其藩篱”之叹。终阳明之身,没有一个得其神髓的传人,可不叹哉!后人在朱子和阳明之间辩来辩去,多只在训诂名相上面用力,自己不曾用过工夫亲临其地,所以反而说得远了。
“朋友观书,多有摘议晦庵者。先生曰:‘是有心求异即不是。吾说与晦庵时有不同者,为入门下手处有毫厘千里之分,不得不辩。然吾之心与晦庵之心未尝异也。若其余文义解得明当处,如何动得一字?’”《传习录上》
朱子主格已发之中,步骤细腻。后人不了解他切己格物的本质,便如人入山,曲径通幽遂迷失方向,故有格竹之病。阳明主格未发之中,好比悬崖上一挂天梯,虽然直达天人之际但少人能攀。到当代倾向于哲理思辨,二人论说真切处都无人见,倒是流弊一一被发扬光大。所谓义理,都成了没有意义的空话。
学者苗实:物理学出身,从事经济研究近20年,栉风沐雨苦耕耘。

地板
苗实 发表于 2013-6-7 10:32:12

四.朱子与禅宗

朱子的许多说法,一眼看去简直就是佛家语。而朱子的修学方法,常说“提撕”“惺惺”,正是用禅宗门下的观照工夫。比如:
   “‘明明德’,明只是提撕也。” 《语类卷十四》
“人心如一个镜,先未有一个影象,有事物来,方始照见妍丑。若先有一个影象在里,如何照得!人心本是湛然虚明,事物之来,随感而应,自然见得高下轻 重。”《语类卷十六》
用禅家北宗神秀大师的语录来对照: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落尘埃。简直就像极了。人到此处,往往以为朱子勘破了佛家的手段。钱穆先生就对朱子推崇备至,道是:“在理学家中慧眼如炬,真能抉发禅家秘密,击中禅家病痛者,实为朱子一人。”《朱子学提纲》146页
其实宋代诸儒,如二程、王安石、苏东坡等,大抵都出入禅家,也是一时风气。朱子认为:“人须是自向里入深去理会。此个道理,才理会到深处,又易得似禅。须是理会到深处,又却不与禅相似,方是。今之不为禅学者,只是未曾到那深处;才到那深处,定走入禅去也。譬如人在淮河上立,不知不觉走入番界去定也。只如程门高弟游氏,则分明是投番了。虽上蔡龟山也只在淮河上游游漾漾,终看他未破;时时去他那下探头探脑,心下也须疑它那下有个好处在。”《语类卷十八》
可以想见,朱子之学与佛学的关系,并不一定如近代哲学史家言:只是为了辟佛的目的而借用其义理。(有点像今人写论文,“借”别人的著作一用。呵呵。)作者认为,朱子求学于那个时代,佛学本来就是普通教育的一部分。所以朱子接受了禅宗思想方法的影响是自然的、无心的。在那个儒学早已显得“博而寡要劳而少功”的时代,是禅宗的思想方法和思维技术使得宋儒跨越千载直承孔孟成为可能,从而开出了适应时代需要的新儒学。
朱子的下学上达的修学工夫路径,决定了他“须是理会到深处、又却不与禅相似”的境界,因而自觉地站出来维护儒家道统、排斥佛教。
“格物,不说穷理,却言格物。盖言理,则无可捉摸,物有时而离;言物,则理自在,自是离不得。释氏只说见性,下梢寻得一个空洞无稽底性,亦由他说, 於事上更动不得。”《语类卷十五》
不过,五祖和尚当时给神秀下的评语,用在这里也很合适。“这样见解,欲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 佛法不可思议,尽管历代大儒用了它的术语和方法,发展出了宋明以来的新儒学,却未得其究竟妙理。明眼人自当了解。这不是本文的重点,就不来一一作比较分析了。

五.当代《大学》教学

中国已经被卷进了国际商业和信息的大漩涡。当此之际,中华民族能在世界进化中扮演什麽角色?中国如何成为世界文化发展的新源头而不是垃圾桶?中华民族的子孙又如何认清自己的生命意义、立于浊水激流而能清醒自在?
当代毋庸讳言的事实是人们对天理和圣贤的敬畏之情已经几乎丧失殆尽。由于一百年来批判传统文化和崇尚西洋的结果,古典文献被放进了博物馆,青年一代对孔孟老庄的看法与玻璃柜里的青铜器大概差不多吧。作为主流,科学发展了对象化的世界,对于人们认知内在的自我却无能为力。在这样的环境下,想想会有多少青年有兴趣认真读经典,做朱子那样的圣贤工夫,真是一个很残酷的问题。
社会环境的另一个特征,就是人们普遍地被物质利益所驱赶,迷失了自我。“浮躁”心态,也已经在文人中弥漫开来。在这样的条件下,阳明的直指心性说法虽然号称简易,会有哪怕几个人明白吗?搬弄义理名言以为学问,更使现代人误认阳明是“主观唯心论”一类的西方哲学家,与我们的生命有何相干。 “末法时代”的禅宗也只好让位给净土宗,与此类似。
在儒家的历史经验里,一直以来存在着对唯一正统性的执著迷思。当一派学说被接受和偏爱时,其他的学说就会被打成“歧出”或伪说。反观释迦牟尼佛广说小乘大乘和佛乘,有八万四千法门对治八万四千烦恼这样的弹性来容纳不同根基的众生。二者的差别,反映了孔子以后的儒家代表人物没有达到究竟圆融的智慧境界。
在当代这样的环境下,我们应该如何做呢?作者认为,“大学”教育与传统文化和价值观的教化工作,应当具有这样几个方面特点:
1)要承认人们有不同的精神需要,也就是根基不同,不能期望用唯一一种“正统”学术观点教化一切人等。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能够“真知”的可能是广开教化过程中成就的少数(不同于现代人常说的精英阶层),而且这个少数人也还是有不同的根基和智慧层次。多数人“使由之”要通过传承真知的少数来带动引领实现。
多数人“使由之”也是一种教化的方式,也会有很多层次,比如通常说的孝亲、敬老、诚实无欺,是主动的;而法律制度的约束是被动的。因此“使由之”,不是驱使民众,而是教育和诱导之谓。虽然这些人根基不足,也还是需要有适合他们的教化途径,才会出现从被动到主动的提升转化。
2)现代教化要简易活泼,才能让青年人有机会从浮躁中跳出来,一窥中华文化的广大深远的智慧。于丹教授的《论语心得》大受欢迎就说明了道理。要深入浅出。
3) 简易的教化必须有真知作基础,以了道为目标。这样才能向学人指明古圣贤的真意,而不是人云亦云。
近代以来,国人为了救亡图存多谈内圣外王,实际上却只要能抓耗子就是好猫,都不管引进的是王还是魔。这个情况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目前的国学热、儒学热、甚至“新儒学”潮流,也都未脱这个饮耽止渴的模式。教人者自己不修道,又误导学人入于流俗,其过甚大。
4)要形成一个核心,它具备传承真知的德性和能力,给学人提供示范和解惑的资源。这里面的导师,不限于单一的学术流派,但都以了道为自己追求的目标,所以相互之间有着深厚的尊重和信任。
5)针对不同根基的学人,提供最基本的经典导读,然后视其特点指引他到适合的导师那里深造。这个因材施教的过程,就是个诊断和对症给药的教化。这要求老师有智慧、眼光、胸襟。
6)  简易教学不能指望像古人那样当下见性开悟,而是必须提供具体的渐进的修学步骤,供人攀升。导师要有能力给以评估和随机解缚的指导。
7)  鼓励后学广开教化,寓成己于成人之中。新民---齐家治国平天下,行始于推己及人,知验于“不得不理会”,知行合一故能成就至善。《金刚经》云:菩萨无著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与此意相同。

附识短语

作者先得于阳明之说,对朱子往往有道听途说的批评。及至读过朱子语录,始而大惊,继而抚掌,继而叹其功夫之细腻、圣学之精纯。再三细读把玩,乃见二子实是殊途而同归、直接孔孟之心的大儒。后之学者,虽于学问推陈出新,于二子之境殊难企及。一切玄妙之说、高卑之论,又何足道哉。
以此观察当代,有志于儒学复兴者应当摈除自作高深的哲学清谈和流派自缚之见,求真道学,效真儒行。微斯人,吾谁与归。
学者苗实:物理学出身,从事经济研究近20年,栉风沐雨苦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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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9 1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