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己格物
朱子论格物致知,最为众人熟悉,但也是最为人误解的地方。
朱子《大学章句》释格物致知云:“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其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致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这一段话,文字非常简约通俗,实则点出了朱子修身至善之法的所有关节,浸透着朱子一生修学的心得。然而人们往往从纸上读来,无法领会。
人们更常引用这一段话:“上而无极、太极,下而至於一草、一木、一昆蟲之微,亦各有理。一书不读,则阙了一书道理;一事不穷,则阙了一事道理;一物不格,则阙了一物道理。须 著逐一件与他理会过。” 《语类卷十五》由此而得出的印象,朱子教人做格致功夫,其对象宇宙人事森罗万象,而研究的目的则是一一穷尽广泛的物理(包括自然界之理)。期待着有一天掌握了自然之理 --- 表里精粗无不到,便会豁然贯通于圣人之道。
最有名的一则公案,是王阳明早年和钱姓同学一起格竹子的经验。两个人相约要依朱子学说用功格竹子的道理,在院子里对着竹子闷头格了三天三夜,都累得病倒了,只好相对叹说:“圣贤是做不得的”。这个故事应当是可信的,因为阳明自己就多次提到过。而阳明所发明的“心学”就是与之相反的修学路径。
这个例子说明,在朱子身后的三百年间,他的学说已经多大程度上失去了原本的面貌。以此求朱子之意,何异于刻舟求剑、南辕北辙。
《大学》的要害是“格物”,格物的要害是切己。兹分论之。
1)切己。朱子格物,反复强调要从已知处推出去,从良知发现处推出去,而不是任意研究物理来增加知识。(钱穆先生谓之“无端绪寻物去格”。见《朱子学提纲》131页)“明德如明珠,常自光明,但要时加拂拭耳。”《语类卷十四》这样拂去尘土,在心上做工夫,是一个从里面去格的意思。前面所引的注解:“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致乎其极。”其真实意涵就在这里。
如言:“格物,须是从切己处理会去。” “人固有理会得处, 如孝於亲,友於弟;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热,不可谓他不知。但须去致极其知,因那理会得底,推之於理会不得底,自浅以至深,自近以至远。” 《语类卷十四》
“他所以下‘ 格 ’字、‘ 致 ’字者,皆是为自家元有是物,但为他物所蔽耳。而今便要从那知处推开去,是因其所已知而推之,以至於无所不知也。” 《语类卷十五》
这个人人元有的,就是良知;已知的,就是人与生俱来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四种直觉的随机闪现的善念之端。 “镜犹磨而後明。若人之明德,则未尝不明。 虽其昏蔽之极,而其善端之发,终不可绝。但当於其所发之端,而接续光明之,令其不昧,则其全体大用可以尽明。且如人知己德之不明而欲明之。只这知其不 明而欲明之者,便是明德,就这里便明将去。” 《语类卷十四》
我们要认得,这里的关键是“切己”。简单地说,“切己”就是切近、贴切的意思,格物的工夫一定要和自己发生密切的关系,才是切己格物。譬如莲藕生于泥塘,人人但见生发显示于荷花,乃有“菡萏香销翠叶残”之叹。若循其茎而探其源,就可以找到这个被遮蔽的根本。
“切己”在这里有两重意思:(1)自省,是把自己放在古圣贤的语境里面去看,把自己的心灵放在万事万理的是非善恶关口去检验,看与仁义礼智是否相契。(2)笃行,是当下就务必要在自己身心上起变化,向圣贤的标准看齐。倘若一下子见不透这个道理,就要时时存个心思,随所遇事物之理启发点化,终期于尽。
这就是古人讲的悠游涵咏,类似于古诗里的“比兴”。《论语》里面,孔子见子贡通过“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诗句来体会做人的道理,高兴地说:“现在可以和你讨论《诗经》了。”要点在于,参照万物之理,只是为了融会贯通圣人之教,而达到克除私弊恢复良知的目的。这是和单纯作诗抒情不同的。
所以朱子教人:“学者欲见下工夫处,但看孟 子便得。” 《语类卷十五》
“此一个心,须每日提撕,令常惺觉。顷刻放宽,便随物流转,无复收拾。如今大学一书,岂在看他言语,正欲验之於心如何。‘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试验之吾心,好善、恶恶,果能如此乎?閒居为不善,见君子则掩其不善而著其善,是果有此乎?一有不至,则勇猛奋跃不已,必有长进处。今不知为此,则书自书, 我自我,何益之有!”《语类卷十六》
提撕是佛教术语,指在禅定中随时观照己心的状态。禅宗语录里有一个生动地比喻,叫做狗啃生铁杵。生铁棒咬着没有味,扔了又不舍得。就那末随身带着走,随时琢磨着滋味。惺惺,也是佛教术语。意思是不执不丢,既不睡着也不离开禅定的境界。这样时刻绵密地观察检验,才能知道找回来自己的“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的那个真性。
如何提撕呢?朱子就讲得非常恳切:
第一, “如曾子三省,只管如此 体验去。”“ 如读书,便就文字上格;听人说话,便就说话上 格;接物,便就接物上格。” “ 格物者,如言性,则当推其如何谓之性;如言心,则当推其如何谓之心,只 此便是格物。” 《语类卷十五》对于读书人来说,熟读经典研究语句是格物的起点,落实却要时时做检视心灵的工夫,从文字到义理、从道理到行为,深入地思考。
这种念兹在兹的境况,印之于曾子可见:“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学而》印之于孟子则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这种感受,非亲历其境者必不能道。朱子比喻说:如一张地图,拿在手里看来看去,如果不走路,再看也到不了那个地方。所以读书如果不和自己发生关系,那末书是书,我是我,学问再大也没用。
第二,“须穷极事物之理到尽处,便有一个是, 一个非,是底便行,非底便不行。凡自家身心上,皆须体验得一个是非。若讲论文字,应接事物,各各体验,渐渐推广,地步自然宽阔。” 《语类卷十五》
切己格物到得尽处,就会看到自己在这件事上面,面临着一个是非的抉择。要紧的是“是的便行、非的便不行”,当下要起变化。世人最常见的毛病,是见到自己的缺点常常要放它过去,依然故我,是个小人。譬如下象棋,如果有一只车对对方的老将,一下“将军”,老将就必须应对,不能推托。所以在格物时,一定要学会对自己“将军”。紧紧抓住机会,一定要见到是非才罢。既见到有是有非,内心的良知就不能不理会。必须要在是非之间作一个选择。
第三,“不是要格那物来长我聪明见识了,方去理会,自是不得不理会。” 《语类卷十五》
什麽是“不得不理会”?如上面所说的是非抉择,我们如此坚持做去,这个工夫就会长进。有没有工夫,一到是非关节处,便见分晓。不是别人不放你过去,是心里的那个良知不放你过去,所以不能不理会。
作格物的工夫,开始容易放过,到后来观照工夫更细,很微细的心理也能抓住。儒家讲“已发未发”,不但要在看得到的事物上面见个是非,还要看尚未见诸于人的内心的是非。所以这不是别人不放你过去,是自己过不去。譬如我们坐公交车都碰到过给老年人让座。一位老人从前门上车,你会让吗?假如你坐在后面的座位,你心里会不会有一丝紧张?假如老人在前面就有别人让座了,会不会感到如释重负?抓住这个机会格入去,是不得不理会。
我们来做一个比喻:切己如惺惺戒惧,格物如观照提撕。切己是精神要求,格物是身体力行。切己方显以为格物,格物所指必归于切己。切己实已经包含了格物的发生,而格物则是切己的实现。而此实现,就是致知,除此之外并没有另一个“致知”可觅。又好比坐公交车,切己格物如按线路登车,车行便一路格去,到达终点是致其知。所以朱子说“格物致知是一体的事。”
因此,会得切己才能格物,是不言而喻的。后来的学人认格物作解析单纯的物理知识,就是因为不了解这层道理;或者只是在纸上去解这学问道理,结果不是心做主宰,而是被物牵着走了。纵然研究了天地间的一切科学,仍是一个小人。那不是朱子所说的格物致知。
“论孟中庸,待大学贯通浃洽,无可得看後方看,乃佳。道学不明,元来不是上面欠却工夫,乃是下面元无根脚。若信得及,脚踏实地,如此做去,良心自然 不放,践履自然纯熟。非但读书一事也。” 《语类卷十四》
“大学如一部行程历,皆有节次。今人看了,须是行去。今日行得到何处,明日行得到何处,方可渐到那田地。若只把在手里翻来覆去,欲望之燕,之越,岂 有是理!” 《语类卷十四》
朱子反复讲的这些话,可以说已经手把手地指到了修学的每一个步骤,把他得自于心的经验都详细地讲解出来,然而似乎对后代学人并没有产生应有的影响。当今时代缺少的不是读书人和写文章的人,而是脚踏实地修学的工夫。现在做学术,好像只是找资料写论文发表。但离开切己格物的功夫谈朱子之学,就好像抽掉了大厦的基石。轰然倒地,都成碎片。
有学生问:“世间有一种小有才底人,於事物上亦能考究得仔细,如何却无益於己?” 朱子回答:“他理会底,圣人亦理会,但他理会底意思不是。彼所为者,他欲人说,‘ 他人理会 不得者,我理会得;他人不能者,我能之 ’,却不切己也。” 《语类卷十五》“他理会的意思不是” --- 正是因为不能切己。我们看到很多著作等身的儒学专家、哲学家、训诂大师,其作为和境界与儒家圣贤完全不相干。究其所致,都是做的“干知”的学问,与朱子之学相去何止万里。
现在有一个流行术语“儒学的终极关怀”。作者看来,纸上的“儒学”有什麽关怀可言?
2)内外。朱子说的格物工夫,又不是做意在心中空想一个理出来,不是在纸上作逻辑的推演,而是时时处处留心观察具体事物,叫做看出去。既得其物理,又推究去,叫做看进来。如此推来推去,对心中本有的那个扩而充之,使之焕发光明。故曰“物理即道理”。这个推究的过程,有长有短,有苦有乐,入得进去,冷暖自知。所以朱子说是:“若看得滋味,自是欢喜,要住不得。”(看:又是不能不理会)古人学禅,有见河中倒影而悟道的故事,与此仿佛。
朱子强调,不但从里面格出去,也要从外面格进来。相互启发,相互辉映。然又须先会得切己格物,会得时内外都是,不会时内也不是,外也不是。“ 元昭问:‘ 致知、格物,只作穷理说?’曰:‘ 不是只作穷理说。格物,所 以穷理。’又问:‘ 格物是格物与人。知物与人之异,然後可作工夫。’曰: ‘ 若作致知在格物论,只是胡说!’” 《语类卷十五》此言切己格物方才有穷理的事发生。又言格物不在自身上做功夫,都是胡说。
“问:‘ 而今格物,不知可以就吾心之发见理会得否?’曰:‘ 公依旧是要安排,而今只且就事物上格去。如读书,便就文字上格;听人说话,便就说话上格;接物,便就接物上格。精粗大小,都要格它。久後会通,粗底便是精,小底便是大,这便是理之一本处。而今只管要从发见处理会。且如见赤子入井,便有怵惕、恻隐之心,这个便是发了,更如何理会。若须待它自然发了,方理会它,一年都能理会得多少!圣贤不是教人去黑淬淬里守著。而今且大著心胸,大开著 门,端身正坐以观事物之来,便格它。’” 《语类卷十五》
“问:‘ 致知在格物。胸中有见,然後於理无不见。’曰:‘ 胸中如何便有所见?譬如婴儿学行,今日学步,明日又步,积习既久,方能行。天地万物莫不有理。手有手之理,足有足之理,手足若不举行,安能尽其理!格物者,欲究极其物之理,使无不尽,然後我之知无所不至。物理即道理,天下初无二理。’” 《语类卷十五》
后人因了陆王“心学”就简单地判朱子的学说有“外驰”之病、心物两分,这实在是因为不了解朱子切己格物的工夫本质而产生的误解。朱子常要人就事物上理会方见得实体。这不是指自然物理而言,而是自家所见的那个圣贤道理,必要踏实自肯,一步一个脚印。好比人初学数学,从应用题中磨练出来,才确实会得那个公式原理。故曰:“物既格,则知自至。”《语类卷十八》
如说“合内外”之理:“问:‘ 格物须合内外始得?’曰:‘ 他内外未尝不合。自家知得物之理如此,则因其理之自然而应之,便见合内外之理。目前事事物物,皆有至理。如一草一 木,一禽一兽,皆有理。草木春生秋杀,好生恶死。‘ 仲夏斩阳木,仲冬斩阴木 ’, 皆是顺阴阳道理。砥录作‘ 皆是自然底道理 ’。自家知得万物均气同体,‘ 见生 不忍见死,闻声不忍食肉 ’,非其时不伐一木,不杀一兽,‘ 不杀胎,不殀夭, 不覆巢 ’,此便是合内外之理。” 《语类卷十五》
又举自然之理: “盖天下之事,皆谓之物,而物之所在,莫不有理。且如草木禽兽,虽是至微至贱,亦皆有理。如所谓‘仲夏斩阳木,仲冬斩阴木’,自家知得这个道理,处之而各得其当便是。且如鸟兽之情,莫不好生而恶杀,自家知得是恁地,便须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方是。” 《语类卷十五》
“问: ‘ 思量义理,易得有苦切意思,如何?’曰:‘ 古人格物、致知,何曾教人如此。若看得滋味,自是欢喜,要住不得。若只以狭心求之,易得如此。若能高立著心, 不牵惹世俗一般滋味,以此去看义理,但见有好意思了。’问:‘ 所谓一草一 木亦皆有理,不知当如何格?’曰:‘ 此推而言之,虽草木亦有理存焉。一草一木,岂不可以格。如麻麦稻粱,甚时种,甚时收,地之肥,地之磽,厚薄不 同,此宜植某物,亦皆有理。’问:‘ 致知自粗而推至於精,自近而推至於远。不知所推之事,如世间甚事?’曰:‘自无欲害人之心,推之举天下皆在所爱。至如一饭以奉亲,至於保四海,通神明,皆此心也。” 《语类卷十八》
3)动静。格物功夫,有静中格,也有动中格。常有人以为朱子辟禅,又不许陆象山,就判定他反对静坐功夫。其实不然。从朱子提倡“半日读书半日静坐”可知,朱子反对的是悬空穷理,不是静坐的形式。动静,亦如内外,都是统合在切己的工夫基础之上。
“或问:‘ 明明德 ’,是於静中本心发见,学者因其发见处从而穷究之否? 曰:‘ 不特是静,虽动中亦发见。’” 《语类卷十四》
“圣人只说“格物”二字,便是 要人就事物上理会。且自一念之微,以至事事物物,若静若动,凡居处饮食言语,无不是事,无不各有个天理人欲。须是逐一验过,虽在静处坐,亦须验个敬、肆。 敬便是天理,肆便是人欲。。。须是彻上彻下,表里洞彻。” 《语类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