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传系据《史记》与《庄子》,而为之文理补充。《史记》老子传,系与庄子申韩合传,虽较墨子为详,然远不若《孔子世家》。孔子问礼于老子,叹其犹龙,而传中所记,仅寥寥数语;若仅止乎此,孔子当不致兴犹龙之叹也。前人史料,可资参证者,厥唯《庄子》一书:庄之于老, 犹孟之于孔也,故其记述较详。且为一个大思想家作传,应使人读其传即可由之而想见其人,并由之而得其中心思想之主旨概略。愚生也晚,不得见老子,然读其书,犹可想见其人,向往之心,无时或已; 故特重为之撰新传,藉张绝学之幽渺,而正二千余年来之简失焉!凡 所引述,均有本源;于两千余年后,传两千余年前之大圣,并欲有以 张道家之统绪,若妄为臆说,则不足以昭信于后人矣(读本传时,注宜参究。注多精辟语)。
老子者,①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③周守藏室之史也。
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④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 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面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 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甚矣,子之不 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⑤
孔子复言仁、义,⑥老子曰:“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 而不可久处,觏则多责。⑦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 肤,则通夕(夜)不寐矣。夫仁、义惨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先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惚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 亡子者邪?⑧且予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己朽矣,独其言在耳。君子得其 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 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 以告子,若是而已。”⑨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未闻道,求之于度数而未得,求之于阴阳 而未得,复南之沛往见老子。⑩老聃新沫(沐),方将披发而干,慹焉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 体,拙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聃曰:“吾游于物之初。” 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汝 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 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化,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 无端,而莫知其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
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 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 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于 胸次。夫天地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肢百体将 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 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 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脱焉!”老聃曰:“不 然。夫水之于沟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 地之大全也。”
孔子归,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 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网,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⑿
老子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⒀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老子,隐君子也。⒁
老子修道,其学以自然为宗,以道德为体;以清虚为正,以无为为用;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损为益,以诎为伸;以无知无欲为教,以无身无己为训;以利而不害普物,以反而自成济道;以柔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以反朴还淳为修,以归真复命为纪;以自隐无名为务,而澹然独与神明居。人皆取先,己独取后;人皆取实,己独取虚;人皆求福,己独曲全;人皆贵得,己独不争;人皆贵有,己独 尚无。凡有所行,与世反矣!故不为世知。其为道也,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渊乎其不可测也。老子者,其古之博大真人哉。⒂
或曰:“老莱子楚人也。著书十五篇,与孔子同时云。”⒃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楚老莱子。⒄老莱子之教孔子,示之以齿之坚也,六十而尽,相靡也。⒅与老子常枞之徒,同尚柔者也。⒆
自孔子死之后,一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 曰:“始秦与周合而别;别五百岁而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或云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⒇盖老子百六十有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21)
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邛太傅,因家于齐焉。(22)
老子无为自化,清静自正。(23)贵道德而小仁义,轻礼法,贱兵刑。 后世之学老子者,则诎儒学,儒学亦诎老子;(24)道不同,不相为谋,岂 谓是邪?(25)夫天下,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至乎其极,大通于一,岂有分邪?是谓玄同!(26)
【附 注】
本新传共分为十段:(一)叙孔子姓名里居。(二)叙孔子适周问礼 于老子。(三)叙孔子南之沛问道于老子。(四)叙孔子归而赞老子。(五) 叙老子西隐著书。(六)总叙老子学旨。(七)插叙老莱子。(八)插叙周 太史儋并述老子年寿。(九)叙老子后嗣世系。(十)叙儒学与老学之互诎,实则无所用其分也,以为总结。
①老子为何称老子?或曰:“生而皓首故称老子。”或曰:“以其年老, 故称其书为老子。”胡适认为不足信,而以“老”或为其字,春秋时人常 将字用在名前,如叔梁纥,孔父嘉,孟明视,孟施舍等:前二字均为其字,后一字方为名。又如孔子弟子冉求字有,《论语》中又称有子,即为 一例。又认或为其姓,谓古代氏姓有区别,老子系姓老而氏李。严灵峰 考证春秋前有老姓,如颛项子有老童,《左传》宋有老佐,鲁有老祁,晋 文公有老古,宋大夫有老成方,楚有老莱子。唯时至今日,当时为何称 老子,又称老聃,已难为可资征信之定论矣。唯其为集我国道家学术思 想大成之宗师,与其所著《道德经》一书,为我国道家之圣经,则为无可或疑者也。
②司马贞索隐云:“楚苦县本属陈,春秋时,楚灭陈,而苦又属楚, 故云楚苦县。”《后汉书·郡国志》云:“苦,春秋时曰相。”曲仁里属相之赖乡。楚灭陈后,改相为苦,今河南鹿邑县。老子后又移居沛,今江苏徐 州。故《庄子·天下篇》云:“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 老聃。”后仕于周,终隐于秦至卒。
③王念孙《史记杂志》云:“史公原文,本作‘名耳,字聃,姓李氏。’ 今本姓李氏,在名耳之上,字聃,作字伯阳,谥曰聃。此后人取神仙家改 窜之耳。案索隐本为:‘名耳,字聃,姓李氏’七字,注云:‘案许慎云:聃耳曼也,故名耳字聃。有本字伯阳,非正也。老子号伯阳父,此传不称 也。’据此‘则唐时本已有作字伯阳者,而小司马引《说文》以正之,取古 时名字相配之义,而不从俗本,其识卓矣。’”叟按:念孙之说是也。字伯 阳,见于《列仙传》。《史记·周本纪》集解引唐固曰:“伯阳甫,周柱下吏 老子也。”伯阳甫生于周幽王之世,此乃误混为一人。故删“字伯阳”。魏 源氏直认:谥曰聃,误。谓“匹夫无谥,聃又非谥法,其妄无疑。”《史记. 始皇本纪》曰:“太古有号无谥,中古有号,死以行为谥。”张守节正义 曰:“聃,耳曼无轮也。”故非谥法。据《经典释文叙录》改正,按《叙录》 曰:“老子者,姓李,名耳,字伯阳。《史记》云:字聃。”此可证唐陆德明所 见古本《史记》,正作“字聃”也。
④孔子问礼于老子,世人聚讼纷纭,尤以认老子在孔子之后者,认 其事为不足信。考孔子问礼于老子,除见《论语》外,并曾见于《礼记·曾 子问》,凡四则,且曾记及“日有食之。”故当非后人所可杜撰。《史记》除 《老子传》叙及之外,于《仲尼弟子列传》又云:“孔子所严事,于周则老 子,于卫蘧伯玉,于齐晏平仲,于楚老菜子。”其《孔子世家》,亦有与南宫敬叔同往见老子之记载:“南宫敬叔与孔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又记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 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 议人者也;博辨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 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史公当不致以无说有,《论语》及《礼记》则尤然。 其次,《庄子》一书,如《天运篇》,《田子方篇》,均记孔老二圣之问答甚详,绝非虚构。《庄子》多寓言,然多托为乌有之人,于孔老则当不致有此。叶水心、崔东壁、汪容甫、黄东发等,虽疑其事,然举证要亦非允当之论也。
⑤以上见《庄子·天运篇》,此一问答,方为礼之大本也,曾子问所记,乃礼之仪也。老子告以应以六经为迹,自然为履,依道而行,顺而通之于大化,则自无自而不可矣。
⑥孔子见老子而语仁义,事见《庄子·天道篇》与《天运篇》。
⑦以上见《庄子·天运篇》。郭注:蘧庐,犹传舍也。因时变为用,而不执不滞,则自冥合于道矣。揭仁义而行,人皆假仁义以行其非,则天下之大伪生矣。故只可一用,而不可执以为道也。
⑧以上见《庄子·天运篇》。此在吾以:人性自足于内,无假于外;大道之于人心亦然,如播糠眯目等事然。“外物加之虽小,而伤性已大 也”。(郭注)持仁义以加之于心,心动于仁义,则适足以摇其性矣。故莫 若归真保朴,放道而行,无为而为,则天下自可无事而安,不治而治矣。
⑨以上见《史记·老庄申韩列传》。圣人之处世也,因时以为用,得 则驾,不得则藏。若“不忍一时之伤”强行其道,则适足以“惊万世之患” (用老莱子语)。非徒无补于己也!大盈若虚,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圣若 不肖。故气不可骄,欲不可纵,态不可傲,志不可淫。对治之法,唯有一 “损”字,损之又损,而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则自无不治矣。通观以 上,可知孔子用“进”法,老子用“退”法;孔子以用为用,老子以不用为用。(按:《庄子·外物篇》老菜子谓孔子曰:“去汝躬矜与容知。”意与此老 子教孔子者同。)
⑩《庄子·天运篇》曰:“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未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 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 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上段问礼, 此段问道。)
⑾以上见《庄子·田子方篇》。此段全为大道授受之心传,其精义与 《道德经》五千言无不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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