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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鲜言
来源于 《财新周刊》 2017年第13期 出版日期 2017年04月03日
A股沉浮五年，鲜言是一位资本市场“显”规则的冒犯者，又是另一套“潜”规则的操纵者
《财新周刊》 文 | 财新记者 刘彩萍 朱亮韬
3月30日，证监会对鲜言操纵多伦股份（ 600696.SH ，2015年5月更名为匹凸匹）价格一案，正式作出行政处罚，没收违法所得5.78亿元，并处以5倍罚款28.92亿元，总共罚没34.7亿元；鲜言并被处以终身市场禁入。此案成为证监会执法以来罚没款金额最大的案件。
2012年至2017年，先后掌控上市公司多伦股份和慧球科技（ 600556.SH ）的前律师鲜言，屡屡无视上市公司最基本的信息披露义务，直至炮制出“1001项议案”丑闻事件，震惊市场；同时，他谙熟于A股热衷概念炒作的潜规则，通过市场操纵攫取了巨额财富。
游走在或明或暗的资本市场丛林之间，鲜言通过突破规则底线成功崛起，又因此而坠落。
从调查过程中花样百出的抵抗，到接到证监会出具《行政处罚告知书》后的日日忏悔，鲜言对待监管的态度，竟然在一夜之间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鲜言已主动放弃了听证、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并向证监会提交了相关材料。
剧情反转之后，鲜言虽认错认罚，但在操纵股价的关键性问题上，却留了一手。监管当局查明，鲜言利用多个信托账户对倒交易多伦股份的股票，但这些信托账户呈伞形结构，下设子单元既有鲜言明确控制的，也有其他客户的。对此，鲜言拒不承认这些子单元的交易与自己有关，这增加了操纵行为认定的难度。
类似的伞形结构账户在2015年“股灾”前曾大行其道，一线监管无法穿透到子账户单元，这类账户成为操纵市场、内幕交易等证券违法犯罪的避风港。
目前，证监会尚未将此案移交司法。“鲜言违反了《证券法》。是否移交司法，要看操纵市场的证据是否足够严重到触犯了刑法。”接近监管的知情人士称。
发迹于市
今年42岁的鲜言曾从事过刑辩律师的职业。多位认识鲜言的人士称，他代理的案件收费通常较高，最多时曾管理150多名律师。鲜言则自称在律师生涯中积累了1亿元的收入。赚到人生第一桶金之后，从2009年鲜言开始转战资本市场，主要从事配资业务。
鲜言最初从事配资业务使用的是其个人的证券账户，后来亲戚中姓“鲜”的身份信息基本均被鲜言用于开设账户从事配资业务，主要平台是湖北精九投资有限公司（下称精九投资）。工商资料显示，精九投资成立于2009年，注册资本1亿元，法人代表为鲜栗。而鲜言是这家配资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除了精九投资，鲜言从事配资业务的平台还有上海鸿禧股权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下称上海鸿禧）。知情人士称，鲜言是从2010年下半年开始与上海鸿禧合作从事配资业务的。上海鸿禧从事配资业务既用信托账户，也用个人账户；从2013年底开始使用信托账户。上海鸿禧从2014年开始按鲜言的意图开设配资网站，域名为P2W.com。配资业务使得鲜言赚得盆满钵满后，他的触角开始伸向上市公司的资本运作。
2012年5月、6月，鲜言先后通过鸿丰国际和ON EVER两个壳公司收购了多伦投资（香港）有限公司（下称香港多伦）100%的股权，花费3.4亿元。香港多伦持有上市公司多伦股份总股本的11.75%，为其第一大股东，鲜言从而间接控股了多伦股份。
2012年8月，鲜言担任香港多伦董事、法人代表；2012年8月至2016年1月，担任多伦股份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并代董事会秘书一职。2014年4月、5月鲜言分两次各减持多伦股份1000万股，香港多伦持股比例变为5.87%，但在2016年之前仍为多伦股份第一大股东。值得一提的是，鲜言这两次减持的股份大部分并没有流入二级市场，而是通过其控制的信托产品自己接盘，这也为他后期的市场操纵埋下了伏笔。
操弄规则
A股沉浮五年，鲜言是一位资本市场“显”规则的冒犯者，又是另一套“潜”规则的操纵者。
鲜言与监管部门的对抗，从浮出资本市场水面第一天就已经开始。在掌控多伦股份仅两个月后，他收到第一份证监会《立案调查通知书》，原因是未按规定及时披露权益变动报告书。直至2013年上海证监局作出处罚决定以后，鲜言一直拖延拒付罚款，惹得证监局发文件催要、要让法院强制执行。
这种漠视资本市场规则又强硬对抗监管者的风格，贯穿了鲜言近五年的资本市场经历。在此番被调查和处罚前，鲜言至少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四次、罚款两次，及多次警告和公开谴责，至于交易所下发的监管问询函更是多如牛毛，事件大多牵涉信披或短线交易违法。
也许是和早年的律师经历有关，鲜言对于监管部门的强硬态度颇有“技术含量”。接近监管部门的人士告诉财新记者，2016年慧球科技控制权争夺战烽烟四起时，交易所方面曾派工作人员上门要求鲜言履行信息披露义务，但吃了闭门羹。鲜言以“交易所没有执法权”为由，要求工作人员离开。
“作为一线监管者，交易所的行政执法权的确是一直没有很好解决的问题，所以我们只好交由地方证监局跟进调查。”上述接近监管人士说。
不过，鲜言并非鲁莽之辈。一位接触过鲜言的监管人士告诉财新记者，鲜言很熟悉资本市场规则，日常行事也很谨慎。他提到鲜言的一个细节：鲜言平时见人时会带一个记事本，每次谈话内容都要记录。下一次无论隔了多久，他都清楚记得上一次会谈的细节。
2016年从鲜言手中接盘匹凸匹控制权的五牛基金，也领教过鲜言的规则操控术。鲜言出让上市公司控股权后，仍牢牢控制匹凸匹最重要的资产——荆门汉通。办法是在上市公司和五牛基金缺席的情况下，通过关联公司对荆门汉通进行增资，以稀释上市公司所占股权比例，双方为此对簿公堂，但至今仍未有进展。
匹凸匹有关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上市公司曾向荆门汉通派出财务人员，却被拒之门外，无法将荆门汉通财务情况入表核算。从2016年的年报看，匹凸匹已将这部分资产计为“可供出售的金融资产”，并计提全部的公允价值变动损失，似乎放弃了这部分资产。
一位接近五牛基金的人士曾对财新记者感叹，鲜言的胡作非为严重毁坏了上市公司的声誉，每次他一有动作，投资者纷纷来电质询上市公司，这让上市公司和五牛基金方面都深感压力。
鲜言每次对抗规则的行为也各有其目的。比如抛出“关于调整双休日至礼拜四礼拜五的议案”“关于第一大股东每年捐赠上市公司不少于100亿元现金的议案”等“1001项奇葩议案”，背景是慧球科技第一大股东深圳市瑞莱嘉誉投资企业（有限合伙）（下称瑞莱嘉誉）正在与鲜言争夺上市公司控制权。持股比例处于下风的鲜言试图通过此举阻扰股东大会的召开。“这是焦土政策。”瑞莱嘉誉的一位人士对财新记者说。
操纵“活久见”
鲜言的市场操纵手法主要有四：一是集中资金优势、持股优势连续买卖；二是利用信息优势控制信息披露节奏及内容；三是在自己控制的账户间进行对倒；四是进行虚假申报。
证监会查明，由鲜言实际控制、使用的账户有“刘某杰”“鲜某”“夏某梅”3个证券账户以及14个信托账户共计28个HOMS交易单元（下称账户组），资金来源于鲜言、鲜言控制的公司及14个信托计划，交易MAC地址高度重合。
所谓HOMS，是在信托产品母账户之下下挂子账户，并进行交易和风控的一套账户管理系统。鲜言在信托公司成立信托产品之后，使用HOMS分仓形成伞形的母子账户，再将子账户一部分用于自己的交易，一部分交给他的配资客户。
证监会数据显示，2014年1月17日至2015年6月12日，多伦股份有316个交易日，账户组在223个交易日中交易了多伦股份，买入量居前五的有133个交易日，卖出量居前五的有119个交易日。买入占比在2015年1月12日达到最高值，为56.87%，卖出占比在2014年12月29日达到最高值，为53.46%。
在2015年5月互联网金融题材大热期间，鲜言控制信息披露的节奏，同时发布误导性的公告。在www.P2P.com网站正在筹备、尚未开始运行的情况下，将上市公司直接更名为“匹凸匹”，并称“可以使公司在互联网金融行业处于领先的竞争优势”。该表述过度夸大、渲染，误导了投资者。公告发布后，多伦股份连续六个交易日涨停，涨幅为77.37%。而鲜言控制账户组在此事项披露之前连续买卖多伦股份，日均净买入量为357.8万股，是此前日均净买入量的4倍。
同时，鲜言在自己控制的账户组之间来回对倒。在316个交易日中，有88个交易日在鲜言自己实际控制的证券账户之间交易多伦股份，总量达8478.95万股，最高的一天鲜言自己对倒的成交量占多伦股份当日市场成交量的40.27%。
此外，证监会数据表明，2015年5月11日、5月12日，鲜言控制的账户组在涨停价买盘远大于卖盘的情况下，大量以涨停价申购买入多伦股份，并频繁撤单然后再申报，明显不以成交为目的，以虚假申报方式制造涨停价买单众多假象，影响投资者判断，但是两天实际买入量均为零。
在鲜言操纵市场期间，多伦股份股价涨幅为260%，同期上证指数涨幅为155.29%。经查明，鲜言操纵多伦股份获利达5.78亿元，证监会据此处以没一罚五的顶格罚款，并对鲜言处以终身市场禁入。
掌控壳公司并利用热门概念炒作市值，相同的手法，鲜言也曾试图移植到慧球科技身上。2016年7月，慧球科技公告拟成立北京阿尔法狐科技有限公司等五家全资子公司，宣称的经营业务领域包括云计算、人工智能等。彼时谷歌AlphaGo（谐音“阿尔法狗”）刚刚战胜韩国围棋顶尖选手李世石，人工智能正是当时最热门的话题与概念。
“什么新鲜玩什么，这种‘忽悠式重组’在市场上还有不少。但是像鲜言这样一方面心思缜密，另一方面又胆大包天的妄人，确实是‘活久见’。”一位监管人士对财新记者说。
频繁的对倒
悔罪归悔罪，迄今为止，鲜言依然否认自己操纵多伦股份股价的主观故意。
鲜言认为：其一，账户组对应的信托单元所持有的股票均在信托计划的受托人名下，这些信托单元的设立、存续并非为操纵多伦股份的股价；其二，2014年4月、5月通过香港多伦先后减持2000万股，仅是大股东持股方式的变更，减持对象是其委托设立的结构化资金信托计划，是大股东合理利用结构化融资工具，未进行套利交易；其三，多伦股份更名时，看好互联网金融的发展前景，想发展互联网金融业务。
鲜言的这些申辩，在办案人员看来站不住脚。首先，信托计划设立、存续目的并不影响其交易行为的违法性。鲜言认为接盘的信托计划是大股东的融资工具，未进行套利，不构成操纵市场；但他在证监会调查过程中又承认减持股票并没有真正流入二级市场，而是通过自己控制的信托产品进行接盘。《证券法》对市场操纵的行为认定条件包括：“以自己的不同账户在相同的时间内进行价格和数量相近、方向相反的交易。”
鲜言认为自己不同账户之间对倒，只是大股东减持的融资工具。缘何不通过真正减持来进行融资？鲜言又有一番说辞——真正减持的话可能卖不出去，且会导致多伦股份跌停，用信托产品接盘是因为可以以市价“卖”出，接盘资金主要是通过结构化信托产品外借，他只需支付一定的保证金。
鲜言自称不想真正减持，希望通过自己控制的信托产品接盘减持股份后，依然保持自己的大股东地位。
对于频繁对倒，鲜言把责任推给信托公司。他说，有时信托公司同一伞形信托产品下面不是自己控制的子账户要买入多伦股份，而又受单一信托产品持仓比例限制，要按信托公司的要求减持其他子账户持有的多伦股份；同时安排其控制的其他信托账户接过所减持的多伦股份。此外，如有的信托产品即将到期，数量比较大时，不能集中换仓，所以就提前分批将即将到期的信托产品所持有的多伦股份换仓到其控制的其他信托产品中。
一番较量之后，鲜言又承认了相关账户存在对倒的情况，也承认信息披露也存在问题，更承认在更名以及变更营业范围的过程中，确实存在买卖股票的情况，但是又强调自己并无内幕交易。
态度忽变
自证监会2月24日下达了《行政处罚及市场禁入事先告知书》后，鲜言即向证监会相关工作人员表明认罪、认罚，不做任何辩护，目前正在清算公司股权，把资金汇集在一起，静候处罚，能交多少就交多少。
3月30日证监会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发布后，鲜言需要在15日内上缴罚款。同时可以在60日内申请行政复议，并在六个月内提起行政诉讼。
证监会相关人士称，鲜言放弃了听证、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并向证监会提交了《鲜言关于放弃行政诉讼权利声明书》《法律自首申请书》及《积极缴纳罚款的承诺书》等材料。
鲜言态度的巨变也让证监会办案人员隐约有一丝不安，本来证监会是做好了鲜言继续顽抗的准备的。“这种态度的转变也许本就是鲜言‘技巧’的一部分”。一位证监会办案人员称。
“从2月底到3月初，鲜言几乎每天都向证监会提交书面材料，变着花样表达自己认罪、悔过的心情，每天的材料也不完全一样——今天写忏悔，第二天就写自己做过的慈善。”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鲜言这些呈递给证监会的材料都在反省自己的前半生：他反思自己沉浸在技巧中，觉得自己高明；反省此前党性觉悟不高，作为一个穷苦人家的小孩，正是因为党和国家的各项好政策，才有机会实现人生价值；反思自己法律专业出身，在残酷的市场竞争之下却用了极端的、不正当手段。
鲜言被市场熟知，正是因其花招频出的对抗监管的手段。办案人员告诉财新记者，在证监会调查取证过程中，鲜言经常直接拒绝调查或是刻意隐瞒、编造虚假事实，甚至无所不用其极。比如，他曾当场就启动回避程序，写出一份回避申请书，理由是一位调查人员怀有身孕，对鲜言本人造成心理压力，必须回避；对配合监管调查的保安，立即开除；即使是调查组在当地警方配合下开展工作时，依然采取软对抗手段，拒绝在相关证据上盖章确认等等，不一而足。
据办案人员介绍，在证监会搜集的大量证据面前，鲜言向办案人员表示希望能够调查尽快了结，自己可转做互联网金融业务，并提出跟证监会和解。
虽然鲜言操纵市场的罚没款金额创了历史新高，但他能否如数上缴还不明朗。目前，稽查部门已冻结了其名下近8000万元的个人资产。
至于鲜言案是否会被移交司法进行刑事处罚，目前尚无结论，法律界人士表示，这取决于相关证据是否支持，“移交司法需要证据更为完整，否则难以立案。”
直至发稿前，鲜言几年来一直拒绝接受财新记者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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