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1日,阿里巴巴CTO张建锋宣布达摩院成立,任务是基础科学研究和颠覆式技术研究,张建锋出任达摩院首任院长。
2018年10月30日,马云最后一次以阿里巴巴集团董事局主席身份致信股东,他说,“9年前阿里已经转型为一家技术公司。我们在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物联网上的全面布局,为制造业、零售业、金融业创造巨大价值。过去两年,这个价值已经在零售业显现。”
2009年,阿里作为电商领头羊已经声名显赫,但当时还没多少人认为阿里是一家技术公司。直到今年2月,欧盟委员会在发布年度全球企业研发投入排行榜时,阿里的行业分类还是“零售”,而华为是“科技:硬件和设备”,腾讯是“软件和计算机服务”。
2016年5月,任正非在全国科学大会上发表“无人区”讲话,说华为已经攻入本行业的无人区,肩负创立引导理论的责任,华为现在的水平尚停留在工程数学、 物理算法等工程科学层面, 尚未真正进入基础理论研究。华为将把研发投入提高到每年100-200亿美元。
2017年10月,阿里中央研究院——达摩院成立,马云在成立仪式上表示阿里未来三年的技术投入将超过1000亿人民币。达摩院首任院长、阿里CTO张建锋列出了达摩院的三个重点研究方向:量子计算、芯片和机器学习,他表示阿里有能力有责任为人类科技做出更大贡献,期望达摩院能诞生类似电和计算机这样的颠覆性技术创新。
2018年10月,马化腾在知乎上的提问引发热议,他问道:“未来十年哪些基础科学突破会影响互联网科技产业?产业互联网和消费互联网融合创新,会带来哪些改变?”
根据欧盟委员会发布的全球企业研发投入排行榜,2017年华为、阿里、腾讯的研发投入分别为103.63亿欧元、23.29亿欧元、16.17亿欧元,位居中国大陆企业研发投入第一、二、四位。
越来越多中国顶尖企业开始意识到,跟随式的研发模式已走到尽头,基础研究的原创能力将决定企业的未来。
2018年9月20日,张建锋接受《财经》专访,详解阿里的芯片战略、研发体系、选人用人机制、使命愿景。他说,阿里已经成为一个数字经济体,多年来阿里的研发都是围绕数据展开的,数据的生产、存储、计算、分析将继续是阿里的核心研发方向。相比IBM这样拥有6位诺贝尔科学奖得主和6位图灵奖得主的公司,阿里目前干的事情离科学还比较远,仍然是一家工程导向、产品导向的公司。
专访前一天,张建锋在阿里云栖大会上宣布成立平头哥半导体有限公司,主攻人工智能(AI)和物联网(IOT)芯片。
阿里做芯片是忽悠吗《财经》:今年芯片成了出租车司机都在议论的热词,宣布进军芯片的企业也接二连三,因此阿里做芯片也被怀疑是不是跟风炒作。
张建锋:阿里做芯片首先是自己要用,阿里数字经济体的规模很快就要达到1万亿美元了,阿里生态里有非常大的芯片应用场景。比如云计算,将来大部分IT业务都会上云,阿里是国内最大的云计算服务提供商,云计算需要大量芯片。比如人工智能,AI技术已经在阿里新零售业务中广泛应用,还将在其它业务里广泛应用,需要大量的AI芯片。比如物联网,阿里的城市大脑、工业大脑、车路协同,需要大量的IOT芯片。这些如果都去外购,首先是贵,我们测算成本相差35%,然后还未必好用。没有人比我们自己更了解什么样的芯片更适合我们的计算需求。另外我们也有相应的技术基础了。阿里几年前就开始布局芯片业务,投资了若干家领先的芯片创业公司,其中中天微(杭州中天微系统公司)是国内唯一基于自主指令架构研发嵌入式CPU并实现大规模量产的CPU供应商,今年4月我们全资收购了中天微。此外达摩院的芯片团队也有百人规模,平头哥就是合并了中天微和达摩院芯片研发力量后成立的。所以阿里主要做两类芯片,一类是用于AI计算的NPU(Neural network Processing Unit,神经网络处理器),一类是用于云计算的IOT芯片。
《财经》:有人怀疑阿里炒作主要是因为芯片真的很难做,无论技术难度还是资金需求都非一般产业可比。人工智能芯片、物联网芯片虽然和PC时代手机时代的CPU(中央处理器)和GPU(图形处理器)大不相同,提供了变道超车的机会,但芯片的原理毕竟相通的,从学习曲线的角度,英特尔、高通、英伟达、ARM、MTK这些公司其实更有条件做好AI芯片和IOT芯片。
张建锋:首先芯片是用来计算数据的,阿里巴巴的数据总量是1500PB(数据量单位,从K\M\G\T\P,以10的3次方递进),每天数据更新100PB,每天的数据处理能力是300PB,阿里是全球最大的芯片买家之一。其次,芯片的产业链很长,设计、制造、封装测试,阿里做芯片主要是在专用芯片的设计环节,这方面我们肯定比你提到的那些公司有优势。
现在的算力基本上是由CPU和GPU提供的,CPU并不适合人工智能的算法,GPU能满足部分AI算法的需求,但GPU并不是专门为AI算法设计的,它只是碰巧也能适应部分AI算法而已,这也是这么多公司都在研究自己的NPU的原因。
就提高算力而言,CPU和GPU一是提高工艺精度,从微米级到纳米级,从28纳米到14、12、10、7纳米,7纳米差不多是极限了,再想提高就得有新材料,目前还看不到谁能替代硅基材料;二是提高运算频率,从M赫兹到G赫兹,从1GHz到2GHz到3GHz;三是堆核,一个CPU不够用就2个4个8个,最多堆到96个。但是这些方法都到头了,没法满足更大的算力需求,所以必须要有新的芯片设计架构,针对专门的应用,专门的算法,设计专门的架构,这就是NPU。
如果不是优化老架构而是设计新架构,那大家是一个起点,而我们更有优势,我们是用芯片的人,最知道这个芯片跑什么功能应用,跑什么工作负载,怎么去做优化,与之配套的软件需求怎么在硬件设计中体现,这个是做通用芯片的老牌巨头没法做到的。
所以云时代、IOT时代、AI时代的芯片产业,行业规律和之前PC时代、手机时代非常不同。专门的芯片满足专门的需求,市场是细分的,供应商是多元的,不会重复少数几个巨头提供巨量通用芯片的场面。
《财经》:云计算时代、物联网时代是不是也不会出现PC手机时代Windows和Android这样的操作系统霸主?
张建锋:对,前两年在推标准化的云,现在没有人跟随了。但是阿里云的飞天操作系统应用的已经非常广了,阿里云是整个阿里经济体的技术基础设施,随着阿里“五新”战略(新零售、新金融、新制造、新技术、新能源)的推进,阿里云也会越来越成为社会的技术基础设施,这个已经在零售业体现出来了。
IOT的操作系统也一样,虽然大家都能看到统一的好处,但不会统一,至少不会有跨行业的操作系统,同一个行业或许会有更多的标准化,比如智能家居、自动驾驶,各家的底层标准是可以统一的。
《财经》:让我们谈谈量子计算。如果说NPU是对CPU和GPU的改进,那么量子计算就是对经典计算的颠覆,有报道说明年阿里将拿出第一款量子芯片。
张建锋:那是测试版,直接用肯定还不行,要做出一款比特数比较高的、运行比较稳定的、可控的量子芯片,最起码还得两三年时间。这不仅是工程问题,量子计算还有很多的科学问题没解决。但凡有未解的科学问题,就意味着不确定因素还很多,我们只是说有把握在可见的时间内达到一个最优的结果。
量子计算有不同的技术方向,超导、离子阱、半导体等等,哪个技术方向最优,现在没有定论。我们选择了超导方向,这个方向大部分公司都在研究,突破的可能性也更大一点。
《财经》:除了自用,阿里也对外出售芯片吗?
张建锋:我们是三个模式。第一是自用,第二是IP(知识产权)授权,第三是我们做好芯片直接卖给别人。
《财经》: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平头哥的愿景是什么?
张建锋:为更好地生产数据-处理数据-保存数据提供保障。
智能化的前提是搜集足够多的数据,处理足够多的数据,这个必须用芯片来支撑,阿里本质上是一家大数据公司,最重要的逻辑就是数据驱动。或早或晚,整个世界都会被数字化,那时候能发现什么呢?不知道,但一定会产生非常原创性的东西、颠覆性的东西、改变人类生活的东西。
达摩院练的是什么神功
《财经》:我们理解达摩院是阿里的中央研究院,整个阿里的研发体系是怎样的?
张建锋:阿里总共两万多技术人员,中台九千多人,达摩院三百多人,其他人都在各个BU(业务单元)。这两万多人不包括蚂蚁金服的研发人员,蚂蚁金服跟阿里巴巴从法律上讲是两家独立的公司。
就我的了解,中台是阿里研发体系的特点。阿里的出发点是,业务方只关心业务,技术方只关心技术,但是技术作为中台要为所有业务单元提供技术支持。好比一开始解放军的兵工厂是跟着部队走的,部队到哪里,兵工厂到哪里。但是后来有坦克大炮了,有飞机军舰了,那肯定要建设专门的军工体系,这样效率才能更高。
阿里的技术体系,从底层开始,数据中心、服务器、网络、数据库、存储、计算都是统一的,天猫、淘宝、饿了么、盒马、优酷、高德之类的业务单元都在统一的技术平台上跑,蚂蚁金服的业务也在这个平台上跑。阿里做并购,两件事必须做,第一被并购公司的整个技术体系要迁移到阿里,第二它所有的数据要迁移到阿里。阿里的IT技术水平远远高过别的公司,迁过来后,它的商业价值会大大提升。
《财经》:我们理解,中台是整个阿里的技术基础设施,起保障支持作用。向前看的研发工作应该还是BU和达摩院在做,两边的分工是什么?
张建锋:两边不是分头各干各的事儿,因为研发的目标是让业务创新能力更稳定、更高效,所以两边有天然纽带。达摩院的研究项目有些是独立的,但更多是交叉的,确保研究方向跟业务方向有很好的联动。各BU会在达摩院建实验室,人还是BU的人,预算也由BU出,但与达摩院的人在一起研究,研究成果出来了马上拿回BU应用。另一方面,BU也是达摩院非常重要的研究方向的输入来源。达摩院的独立项目则聚焦在芯片、量子计算、机器学习这三个方向上。
《财经》:能再讲具体些吗?比如联想是三级研发体系,BU负责一两年内上市的东西,集团的研究院负责三五年内上市的东西,创投集团看八年十年的更长远的项目。
张建锋:我看的最远的事情就是量子计算,五年或十年才能真正应用,看的更多的还是三年左右的事情,我都不敢说五年以后的事,互联网行业的变化非常快。但是阿里是个生态体,阿里的研发同样要是个生态系统,达摩院一是在全球建设自主研究中心,二是与高校和其他研究机构建立联合实验室,三是向全球开放研究项目,就是阿里巴巴创新研究计划。目前我们已经与清华、浙大、中科院、伯克利、斯坦福和南洋理工大学建立了联合实验室。
《财经》:达摩院跟阿里集团的技术委员会是什么关系?
张建锋:技术委员会更关心技术战略、技术大方向,达摩院要把技术战略变成成果,要在技术大方向上做出东西来。比如说要不要研究自动驾驶技术,技术委员会要给出答案。
《财经》:技术委员会由什么人组成?
张建锋:王坚、我、阿里各BU的负责人和技术负责人、阿里云的负责人、蚂蚁金服的CTO等。
《财经》:达摩院每年多少预算,你会为钱发愁吗?
张建锋:马云说三年一千亿,我们肯定花不了这么多钱,主要是找不到(花钱的)人,我们一年才找了300多人,找人很难,因为我们要找最好的人,找到最好的人才能做成最好的事。
阿里的研发分两部分,第一怎么样用现有的技术把现有的业务做得更高效,更可持续,更有增长性。第二探索能赢得未来的新技术,比如当年我们做云计算,如今的量子计算、AI、IOT、自动驾驶。新技术都非常不确定,我们怎么选择技术方向?那么大的投入,投错了怎么办?我的答案就是找到最好的人,让他们去选方向,如果他们都选错了,那说明方向真的很难选,这个我觉得没有办法。
《财经》:“最好”是个形容词,有具体的招人标准吗?
张建锋:科学家在各自的领域是排名第一还是第五,这是有客观标准的,不难知道。难的是,这人既是学术大牛,又有强烈冲动想把学术成果转化为产业成果,这种人是我们最想找的。第三科学家也需要团队精神,你可以有特点,但不能特殊。符合这三个标准,就能做我们的项目负责人,我们找到顶尖人才做负责人,他再去找他想要的人。
《财经》:达摩院目前这300多人有多少人是阿里体系内的,有多少人是从外面招进来的?
张建锋:差不多一半一半,项目负责人都是从外面招进来的。
《财经》:外面招进来的牛人能列举一下吗?
张建锋:很多,但不方便列举,现在中美贸易战,涉及技术的问题都很敏感。
《财经》:牛人里面有没有非华人?
张建锋:有,有的老外全家都搬到杭州来了,有个希腊裔美国人还希望给他太太也在阿里安排个工作,这两天他不在杭州,否则你们可以跟他聊聊。还有个老外,签合同时要求把不得解雇写入合同。
《财经》:写进去了吗?
张建锋:我们内审不合规啊!
《财经》:达摩院有编制上限吗?
张建锋:没有。但我们也不会乱招人,刚才说了我们是分层授权,你只有在取得阶段性成果之后,才能招更多的人。
《财经》:达摩院的人工资是不是很高?
张建锋:每一个人都很贵。
《财经》:有多贵?
张建锋:你想想美国的工资是不是很高,他愿意离开美国到中国来做,是不是比原来的收入更高?
《财经》:阿里体系内过来的人和外面招进来的人,收入上有没有差距?
张建锋:阿里的收入本来就不低,两个体系放在一起没有违和感。
《财经》:2016年出任CTO时你已经在阿里工作了12年,做了很多年淘宝首席架构师,后来又当过淘宝天猫聚划算的一把手,你认为业务人员、工程师和科学家的管理方式有何不同,你过去的经验在达摩院能用上吗?
张建锋:我管了七年技术,2011年才开始管业务,总的来讲,相比运营销售,自我驱动能力对技术人员更重要,科学家更是如此,工资待遇不一定是他们的核心驱动力,通过技术影响更多人对他们来说更有成就感。所以从KPI来讲有两类指标,一类是负项指标,做不好怎么罚;另一类是正项指标,做好了怎么奖。我们希望更多用正项指标来管理。
《财经》:达摩院有KPI吗?
张建锋:有。比如量子计算实验室,第一年的KPI是必须把团队建起来,必须确定研究方向,第二年的KPI是要在这个研究方向上做出一定的东西来,比如交付实验装置,有了一些实验成果。但我不会给出具体的技术指标,CTO、院长是管理岗位,不是技术专家,我的工作是帮助技术专家实现梦想。但你不能泛泛而谈说5年后会怎样,没有人可以无条件相信,你得证明你的梦想是靠谱的。比如量子计算,我们不会一开始就雇几百个人大张旗鼓开练,这与钱多钱少无关,与做事的方法理念有关。我们的方式是一开始几个人,做得不错了,扩大到20人,又做得不错了,再给你30个人,你需要一步一步证明自己工作的价值。
附:欧盟全球企业研发投入排行榜TOP50(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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