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金的新书《大设计》,里面否定了上帝的存在,同时对实在论(唯物主义)提出了反对意见。他的模型实在论的理念与康德的先验哲学理念相同。
霍金说:哲学已死。可是他自己探讨的正是哲学问题。其实他的意思是说,我们这样的物理学家不发话,没人敢对自然哲学发表看法。
哲学按罗素的定义,就是对不确切知识的解释,确切的知识是科学。今天的物理学家不仅研究确切的物理知识,而且对自然的哲学意义提出深刻见解,以至于没有专业的哲学家敢于在自然哲学和本体论方面发声。
江晓原教授交大讲演:霍金站队的意义
最有可能对人类社会产生深远影响的是:霍金加入了反对人类主动与外星文明交往的阵营。就我所知,他可能是迄今为止加入这一阵营的最“大牌”的科学家。考虑到霍金的影响力,尽管这也不是他的创新,但很可能成为他对人类文明作出的最大贡献。
江晓原 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科学史系主任。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前副理事长。1982年毕业于南京大学天文系天体物理专业,1988年毕业于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中国第一个天文学史专业博士。曾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天文台工作15年,1999年调入上海交通大学,创建了中国第一个科学史系。已出版著作60余种,发表学术论文130余篇,以及大量书评、影评、文化评论等,并长期在京沪等地报刊撰写个人专栏。
一个思想家,或者说一个被人们推许为、期望为思想家的人——后面这种情形通常出现在名人身上,到了晚年,往往会有将自己对某些重大问题的思考结果宣示世人、为世人留下精神遗产的冲动。即使他们自己没有将这些思考看成精神遗产,他们身边的人也往往会以促使“大师”留下精神遗产为己任,鼓励乃至策划他们宣示某些思考结果。史蒂芬·霍金就是一个最近的例子。
霍金最近发表了——也可能是他授权发表,甚至可能是“被发表”——相当多听起来有点耸人听闻的言论。要恰当评论他的这些言论,需要注意到某些相关背景。
最重要的一个背景是:霍金已经成为当代社会的一个神话。所以,任何以他的名义对外界发表的只言片语,都会被媒体披露和报道,并吸引公众的注意力。而当霍金谈论的某些事物不是公众日常熟悉的事物时,很多人慑于霍金神话般的大名,就会将他的哪怕只是老生常谈也误认为是全新的真知灼见。
霍金最近的言论中有三个要点:一是关于宇宙是不是上帝创造的,二是关于我们要不要主动和外星文明交往,以及他另一个不太受人关注却更为重要的“依赖模型的实在论”观点,恰好都属于这种情形,而且有可能进而产生某些真实的社会影响。
上帝不再是必要的
在具体的科学研究过程中,科学家研究的对象是已经存在着的宇宙(自然界),研究其中的现象和规律。至于“宇宙从何而来”这个问题,可以被搁置在无限远处。
以前霍金是接受上帝存在的。例如在他的超级畅销书《时间简史》中,他曾说过“如果我们发现一个完全理论,它将会是人类理性的终极胜利——因为那时我们才会明白上帝的想法”这样的话。但现在他改变了立场。最近他在新作《大设计》一书末尾宣称:因为存在像引力这样的法则,所以宇宙能够“无中生有”,自发生成可以解释宇宙为什么存在,我们为什么存在。“不必祈求上帝去点燃导火索使宇宙运行”。也就是说,上帝现在不再是必要的了。
科学家认为不需要上帝来创造宇宙,这听起来当然很“唯物主义”;但是确实有许多科学家相信上帝的存在,相信上帝创造了宇宙或推动了宇宙的运行,他们也同样作出了伟大的科学贡献——牛顿就是典型的例子。“上帝去点燃导火索使宇宙运行”其实就是以前牛顿所说的“第一推动”。
这种状况对大部分西方科学家来说,并不会造成困扰。因为在具体的科学研究过程中,科学家研究的对象是已经存在着的宇宙(自然界),研究其中的现象和规律。至于“宇宙从何而来”这个问题,可以被搁置在无限远处。
科学和宗教之间,其实远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水火不容,有时它们的关系还相当融洽。比如在“黑暗的中世纪”(现代的研究表明实际上也没有那么黑暗),教会保存和传播了西方文明中古代希腊科学的火种。在现代西方社会中,一个科学家一周五天在实验室从事科学研究,到星期天去教堂做礼拜,也是很正常的。
霍金自己改变观点,对他本人来说当然是新鲜事,但对于“宇宙是不是上帝创造的”这个问题,其实是老生常谈。因为他的前后两种观点,都是别人早就反复陈述和讨论过的。霍金本人在《大设计》中也没有否认这一点,在该书第二章中,霍金花了不小的篇幅回顾了先贤们在这一问题上表达的不同看法。
不过在中国公众多年习惯的观念中,只是将科学看作康庄大道,所以看到霍金的“叛变”才格外兴奋,以为他终于“改邪归正”了。事实上,霍金只是改变了他的选择——有点像原来是甲球队的拥趸,现在改为当乙球队的粉丝了。当然,一个著名粉丝的“叛变”也确实会引人注目。
外星文明的危险性
对地外文明的探索,表面上看是一个科学问题,但本质上不是科学问题,而是人类自己的选择问题。
2009年5月,霍金在“发现频道”一档以他本人名字命名的电视节目《史蒂芬·霍金的宇宙》中表示,他几乎可以肯定,外星生命存在于宇宙中许多别的地方:不仅只是行星上,也可能在恒星的中央,甚至是星际太空的漂浮物质上。按照霍金给出的逻辑——这一逻辑其实也是老生常谈,宇宙有1000亿个银河系,每个星系都包含几千万颗星体。在如此大的空间中,地球不可能是唯一进化出生命的行星。
当然,这样的情景只是纯粹假想的结果,但霍金由此提出一个严肃的告诫:一些生命形式可能是有智慧的,并且还具有威胁性,和这样的物种接触可能会给人类带来灾难性的后果。霍金说,参照我们人类自己就会发现,智慧生命有可能会发展成我们不愿意遇见的阶段,“我想象他们已经耗光了他们母星上的资源,可能栖居在一艘巨型太空飞船上。这样先进的外星文明可能已经变成宇宙游民,正在伺机征服和殖民他们到达的行星。”
由于中国公众多年来都只接触到一边倒的观点——讴歌和赞美对外星文明的探索,主张积极寻找外星文明并与之联络,所以,现在听到霍金的主张,中国的媒体和公众都甚感惊奇。其实在这个问题上,霍金同样只是老生常谈和“粉丝站队”而已。
在西方,关于人类要不要去“招惹”外星文明的争论,已有半个世纪以上的历史。
主张与外星文明接触的科学界人士,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推动了一系列SETI(以无线电搜寻地外文明信息)计划和METI(主动向外星发送地球文明信息)计划。他们幻想地球人类可以通过与外星文明的接触和交往而获得更快的科技进步。很多年来,在科学主义的话语体系中,中国公众只接触到这种观点。
而反对与外星文明交往的观点,则更为理智冷静、深思熟虑,也更以人为本。半个多世纪以来,西方学者在这方面做过大量的分析和思考。比如以写科幻作品著称的科学家布林提出猜测说,人类之所以未能发现任何地外文明的踪迹,是因为有一种目前还不为人类所知的危险,让所有其他外星文明都保持沉默——这被称为“大沉默”(GreatSilence)。因为人类目前并不清楚,外星文明是否都仁慈友好。在此情形下,人类向外太空发送信息,暴露自己在太空中的位置,就很可能招致侵略性文明的攻击。
地外文明如果能到达地球,一般来说它的科学技术和文明形态就会比地球文明更先进,因为我们人类还不能在宇宙中远行,不具备找到另一文明的能力。
还有些人认为,外星人的思维不是地球人的思维。它们的文明既然已经很高级了,就不会像地球人那样只知道弱肉强食。但是这种建立在虚无缥缈的信念上的推论,完全是一种对人类文明不负责任的态度。
我的观点是,如果地外文明存在,我们希望它们暂时不要来。我们目前只能推进人类对这方面的幻想和思考,这对人类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为未来做一些思想上的准备。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人类完全闭目塞听,拒绝对外太空的任何探索,也不可取,所以人类在这个问题上有点两难。
对地外文明的探索,表面上看是一个科学问题,但本质上不是科学问题,而是人类自己的选择问题。我们以前的思维习惯,是只关注探索过程中的科学技术问题,而把根本问题(要不要探索)忽略不管。
在中国国内,早在霍金之前,我的研究团队从2008年开始,就已经连续发表论文和文章,论证和表达了同样的观点,比如发表在《中国国家天文》上的2009年国际天文年特稿“人类应该在宇宙的黑暗森林中呼喊吗?”一文中,就明确表达了这样的观点:至少在现阶段,实施任何形式的METI计划,对于人类来说肯定都是极度危险的。
霍金在一个根本问题上的“站队”选择
对于一般科学家而言,在“实在论”和“反实在论”之间选择站队并不是必要的。但对于霍金这样的“科学之神”来说,也许他认为确有选择“站队”的义务。
在《大设计》中,霍金还深入讨论了一个就科学而言具有某种终极意义的问题——和前面提到的两个问题一样,霍金仍然只完成了“站队”,并没有提供新的立场。但相比前两个问题,在下面这个重大问题上,霍金已不仅仅是老生常谈了,因为他至少作出了新的论证。
1、金鱼缸中的物理学
在《大设计》标题为“何为真实”(What Is Reality?)的第三章中,霍金从一个金鱼缸开始他的论证:
假定有一个鱼缸,里面的金鱼透过弧形的鱼缸玻璃观察外面的世界,现在它们中的物理学家开始发展“金鱼物理学”了,它们归纳观察到的现象,并建立起一些物理学定律,这些物理定律能够解释和描述金鱼们透过鱼缸所观察到的外部世界,这些定律甚至还能够正确预言外部世界的新现象——总之,完全符合我们人类现今对物理学定律的要求。
霍金相信,这些金鱼的物理学定律将和我们人类现今的物理学定律有很大不同,比如,我们看到的直线运动可能在“金鱼物理学”中表现为曲线运动。
现在霍金提出的问题是:这样的“金鱼物理学”可以是正确的吗?
按照我们以前所习惯的想法,这样的“金鱼物理学”当然是不正确的。因为“金鱼物理学”与我们今天被认为是“符合客观规律的”物理学定律相冲突。但我们实际上是将今天对外部世界的描述定义为“真实”或“客观事实”,而将所有与此不一致的描述——不管是来自“金鱼物理学家”的还是来自前代人类物理学家的——都判定为不正确。
然而霍金问道:“我们何以得知我们拥有真正的没被歪曲的实在图像?……金鱼的实在图像与我们的不同,然而我们能肯定它比我们的更不真实吗?”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答案并不是显而易见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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