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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象世界的真实性考辨：从实在论到关系性建构
高旷
摘要：现象世界的客观真实性是哲学本体论与认识论的核心议题，常识实在论将其视为独立于人类意识的绝对存在，这一观点正受到多学科研究的根本性挑战。本文整合认知神经科学、佛教唯识论、量子力学与轴心时代哲学的研究成果，以“认知即关系即建构，而非真正的还原”为核心视角，从感知建构、心识塑造、观察介入及终极实在追问四个维度，批判性分析现象世界的真实性本质，指出现象世界是物理实在、生物-心理认知、意识活动等多重因素相互作用的产物。在此基础上，本文提出以关系性实在论框架理解现象世界，其真实性具有相对性与建构性，是观察者与观察环境动态互动的结果，既非纯粹客观也非完全主观。
关键词：现象世界；真实性；认知建构；唯识论；量子力学；关系性实在论
一、引言：常识实在论的困境与多学科追问
山川湖海、器物人事构成的现象世界，其稳固性与公共性让人们本能接受常识实在论：现象世界是独立于人类意识的客观实在，感知是对这一实在的被动镜像，认知的终极目标是还原世界本真。这一观点成为日常生活与传统科学的基本前提，构成经典实在论的核心。
然而，现代科学与哲学不断暴露其局限：认知神经科学揭示感知是大脑的主动建构；佛教唯识论强调心识对现象的生成作用；量子力学证明观察行为会改变被观察对象。这些发现共同指向根本性问题：现象世界的真实性边界何在？其与观察者的意识、认知结构存在何种本质关联？核心命题即认知即关系即建构，而非真正的还原。
对这一问题的探讨，关乎对“真实”与“存在”的本质理解，更影响人类知识可靠性的判定与科学研究的本质认知。本文将以这一核心命题为线索，打破主客体二元对立框架，重新界定现象世界的真实性内涵。
二、认知神经科学视角：感知的建构性与现象世界的生物-心理基底
现代认知神经科学彻底颠覆了“感知是对客观世界的被动还原”的假设，证明感知是生物-心理系统基于先验知识与感官输入的主动建构，建立在主体与环境的互动关系之上，构成现象世界真实性的生物学基础，决定了其“属人”本质。
从神经机制来看，大脑通过预测编码解读外界信息：先基于先天认知结构与后天经验对外部刺激做出预判，再将预判结果与实际感官输入比对、修正，最终生成感知体验。这意味着现象世界是大脑对有限感官信息的推断与整合产物，而非对外部世界的真正还原。例如人类视觉系统仅能感知可见光波段，且会结合语境与记忆补全视觉信号，模糊轮廓能被识别为熟悉物体，正是认知建构的体现。
感知的建构性具有物种特异性，这是不同生物与生存环境建立的独特互动关系所致。蜜蜂能感知紫外线定位花蜜，蝙蝠能通过超声波构建空间图景，人类则依赖视觉、听觉等形成专属经验世界。这表明现象世界是不同生物基于自身与环境的认知关系所建构的相对世界，其真实性具有主体依赖性，人类无法脱离自身认知关系实现对客观世界的纯粹还原。
认知心理学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奈瑟的认知主义框架指出，感知是与记忆、语言、思维等认知系统深度交互，并与外部环境持续互动的过程。视网膜接收的光信号需经大脑结合经验与环境进行解释，才能形成“看到”的画面，且这种建构受生存适应严格约束。因此，现象世界以外部物理实在为基础，又在主体与环境的认知关系中被深度塑造，是客观物理实在与主观认知建构的辩证统一。
三、唯识论与量子力学：心识与观察在现象生成中的核心作用
认知神经科学从宏观层面揭示了认知的关系性建构本质，佛教唯识论则从东方哲学层面阐释了心识与现象的建构关系，量子力学从微观物理层面证明了观察与实在的建构特质，二者共同印证了核心命题，打破了主客体分离的经典实在论框架。
佛教唯识论的核心是“万法唯识所变”、“唯识无境”，并非否定现象世界的存在，而是否定认知对客观实在的还原可能，指出现象世界是心识与境相建立关系后变现的建构物。其“三能变”理论阐释了现象的生成机制：第八阿赖耶识含藏业力种子，是关系建构的本体基础；第七末那识执持阿赖耶识为“我”，奠定主观根基；第六意识及五识将种子与外境建立认知关系，变现为具体现象。简言之，现象世界是心识通过与境相的关系实现的从“种子”到“现行”的变现结果。
唯识论还解答了现象世界的公共性问题：人类共享的现象世界是众生阿赖耶识相互作用、“共业所感”的集体建构物；个体的特殊体验则是“别业所感”的独特认知结果。这表明现象世界的真实性是个体心识、集体心识与境相多重关系交互作用的产物，既非主观幻象，也非绝对客观。
量子力学从物理层面为核心命题提供了科学证据，观察者效应与哥本哈根诠释动摇了经典实在论的还原论根基。经典物理学认为物理实在独立于观察，而量子力学证明，微观粒子未被观察时处于量子叠加态，只有观察者与粒子建立观察关系，叠加态才会坍缩为确定状态。双缝实验清晰印证了这一点：未建立路径观察关系时，粒子表现出波动性并形成干涉图样；建立观察关系后，粒子则表现出粒子性，干涉图样消失。
哥本哈根诠释指出，未被观察的微观实在并无确定状态，其意义仅在与观察者的互动关系中被赋予；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表明，人类无法同时精确测量微观粒子的位置与动量，这是微观实在的本体论属性。宏观现象世界以微观物理实在为基础，因此其真实性必然是观察者与物理实在建立认知关系后的建构产物。
唯识论与量子力学的核心洞见高度一致：意识（心识/观察）是现象世界生成的必要条件，认知是主体与客体建立关系后的建构活动，现象世界是意识与物质在关系中相互作用的产物，从根本上否定了主客体二元对立的还原论框架。
四、轴心时代哲学：现象世界的相对性与终极实在的追问
轴心时代的东西方大哲对现象世界的真实性进行了深刻反思，柏拉图、老子、释迦牟尼的思想共同指向：现象世界并非终极实在，具有相对性与流变性，真正的终极实在无法被人类认知还原，只能在主体与实在的关系中被体悟与建构，与本文核心命题高度契合。
柏拉图通过洞穴寓言将世界划分为“可感世界”与“可知世界”，现象世界即变动不居的可感世界，并非真正的实在；可知世界即永恒不变的理念世界，是现象世界的本质与根源。人类的感官认知仅能把握可感世界，对理念世界的认知需通过理性与理念世界建立思辨关系，实现理性建构与体悟，而非感官还原。
老子的道家思想以“道”为核心，指出道是宇宙万物的本原与终极实在，超越语言与概念，无法被认知直接还原；现象世界的万物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生成结果，是道在与世界的关系中显现的建构物。现象世界的万物具有相对性，是认知关系性建构的产物，而人类唯有“道法自然”，以无为的方式与道建立本真关系，才能体悟道的本质。
释迦牟尼的佛教思想以**“缘起性空”**揭示现象世界的本质，一切现象皆由因缘和合而生，因缘消散则灭，并无永恒不变的“自性”，“因缘和合”的本质是动态的关系网络。现象世界的“有”是世俗谛层面的假有，是因缘关系的建构产物；“空性”是胜义谛层面的终极真实，人类无法通过认知还原，只能在与现象的因缘关系中体悟其本质。
轴心时代的哲学思想均对认知的还原论提出质疑，指出现象世界的相对性、流变性与建构性本质。这些思想并非否定现象世界的实践意义，而是提醒人类，感官经验与理性认知均无法还原终极实在，只能在主体与实在的关系中实现建构性理解。
五、走向关系性实在论：现象世界真实性的整合性界定
以“认知即关系即建构，而非真正的还原”为核心线索，通过多学科分析，可打破“客观-主观”二元对立框架，以关系性实在论对现象世界的真实性做出整合性界定：现象世界是观察者与观察环境（物理实在、心识、集体认知等）建立动态关系后相互作用、建构的产物，其真实性是关系性的、相对的，人类永远无法脱离与世界的认知关系，还原出所谓“客观本真”。
关系性实在论的核心是，关系是实在的基本单位，认知的本质是主体与客体建立关系后的建构活动。现象世界的真实性存在于“物理实在-生物-心理认知-心识/观察-集体文化”的多重关系网络之中：物理实在是物质基础，提供客观约束；生物-心理认知是主体前提，决定认知关系的方式；心识/观察是生成条件，无观察关系则无确定现象；集体文化与共业是公共性支撑，决定人类集体的认知共同范式。
在关系性实在论框架下，现象世界的真实性具有实践层面的绝对性与认知层面的相对性。从日常实践与科学研究来看，现象世界在多重关系中形成稳定的规律性，足以支撑人类的生产生活与探索研究，科学研究的目标是在更精准的关系中建构更具解释力与实践力的世界图景；从认知与终极实在层面来看，现象世界的呈现形式受观察者的认知结构、观察视角影响，并非绝对的、唯一的存在，这是对经典实在论还原论的超越。
关系性实在论并非滑向相对主义或怀疑论，它既承认物理实在的客观约束，否定主观唯心主义的唯我论；又承认意识在现象生成中的作用，否定经典实在论的主客体分离与还原论，实现了对现象世界真实性的全面、辩证理解。
六、结论
对现象世界真实性的追问，本质上是对人类认知本质的追问，多学科研究成果共同指向核心结论：认知即关系即建构，而非真正的还原。常识实在论符合人类直觉经验，却无法解释感知建构、观察者效应等客观事实；主观唯心主义强调意识的作用，却忽视了物理实在的客观约束。而认知神经科学、唯识论、量子力学与轴心时代哲学的多维度研究，为我们超越主客体二元对立与还原论框架提供了全新视角。
现象世界的真实性，是物理实在的客观性、生物-心理的建构性、意识活动的参与性、集体文化的公共性在多重关系中相互融合的结果，是一种关系性的真实。其既非脱离观察者的绝对客观存在，也非脱离客观实在的主观幻象，而是观察者与观察环境动态互动的建构产物，人类永远无法脱离自身与世界的认知关系，还原出所谓的“世界本真”。
以关系性实在论理解现象世界的真实性，以“认知即关系即建构”定位人类的认知活动，具有重要的实践价值。它提醒我们，人类对世界的认识始终受自身认知结构、观察视角的制约，任何对现实的描述都并非绝对真理，而是在特定关系中对实在的部分建构与揭示；同时，它鼓励我们以开放、包容的态度对待不同的认知方式与文化传统，通过跨学科、跨文化的对话，建立更丰富的认知关系，建构更整全的世界图景。在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重新界定现象世界的真实性，重新定位人类的认知本质，有助于我们在理性与直觉、科学与哲学、物质与意识之间找到平衡，构建更为整全的世界观，更好地理解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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