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改革方法论之上篇
【编者的话】在《对2014年中国经济改革的回顾与反思》系列文章中,陶然教授从城镇化、农业与农村发展、国企、金融、财政分析了中国改革的现状和问题,从本周起,作者将用三篇文章试图对上述问题的解决给出可行的建议。
改革很难是一个理想化过程,也不可能有快车道,需要在充分认识去杠杆所带来风险的基础上,寻求渐进和平稳的转型,并实现最温和的经济与社会后果。
至今为止,本系列已考察了当前中国在城镇化、农业与农村发展、国企、金融、财政五个主要领域改革的情况。一个基本判断是,改革虽然有所进展,但迄今为止所出台的措施,不仅本身存在较大局限,而且协同不足,有些还可能相互掣肘。更不利的一点,是政府、学术界乃至全社会为改革所进行的政治、学术和思想准备,仍然严重滞后于经济、社会全面转型的需要,更没有充分考虑到经济加速下滑、房地产泡沫破裂的潜在风险。
改革成功必须满足以下两个前提:首先是改革主导者要有推动改革的坚定决心,同时又必须尽快建立一套有效的机制来凝聚各方智慧、制定可行、可信的改革方案,逐步实现经济的结构性调整,维持一定水平的高质量增长,尽快建立全社会对改革的信心;其次,改革主导者要能有效管理改革过程中社会各阶层的预期。
对金融、经济风险的判断须告别数据陷阱
如本系列第一篇所述,中国改革已进入了风险日益增大的深水区,风险主要集中在金融领域,尤其是房地产和与房地产相关的地方投融资平台、能源、原材料国企与民企。若利率过快市场化、经济杠杆不断增加的情况下,一旦经济持续下行、房地产泡沫破裂,中国可能出现金融、经济的系统性风险。
我们一直强调房地产对中国的重要性,强调房地产泡沫破裂可能给中国的金融与经济体系带来的重大威胁。一旦房地产泡沫从三四线城市开始破裂—这个过程实际已经开始—土地出让金势必大幅下降,其负面效应将很快传导到制造业上游的能源、原材料、重工行业,以及相应的交通运输等服务业部门,并造成大批国企与民企效益滑坡。最后,银行、影子银行的坏账将迅速增加。考虑到2013年三四线城市基建投资就已占全国的47%,新建项目占62%。冲击力和破坏性将很快显现出来。
当正规银行体系坏账迅速上升,而与之关联的“中国式影子银行”在出现资金链断裂与兑付危机后会给银行带来更多坏账后,银行为保证资本充足率肯定会大幅收缩信贷。然后,一二线城市房地产商与购房者也将受到影响,房价开始滑坡,整体经济就会出现系统性风险。
纵观全世界房地产泡沫破裂的经验,中心城市房价往往最后才跌,幅度即使略小,也不会不跌,甚至其房价因之前涨得更高,跌幅反而更大。那种“三、四线甚至二线城市房价会跌,但一线不会跌”的说法可能只是一种幻想。考虑到中国的几个一线城市,如北京、上海、深圳过去十年房价涨幅非常大(6-8倍),远超过大部分二、三乃至四线城市(3-4倍),未来一线城市房价潜在跌幅不可小视。
房地产市场与股票市场有一个重要区别,就是后者只要价格调整足够大,总还是可以出清的。但房地产却因交易成本更高、交易手续更复杂等原因,一旦出现跌价预期,开始时市场还会反应较慢,价格调整幅度较小,只是交易量会快速下降。此时,市场一般不会马上反应过来,甚至还有反弹预期。而当反弹没有实现,更多人准备抛盘时,接盘者会很少,结果是价格进一步下滑,交易量进一步下滑,量价齐跌就出现了。最后,房地产存货以再低价格也无法出手,泡沫破裂,房地产商、购房者、相关金融机构全面亏损。
房地产的不利苗头从近年来土地出让金的趋势就可见一斑。2014年土地出让金仅有2.3万亿元,相比2013年下降28%。再往前看一年,2012年全国土地出让金收入为2.69万亿元,比2011年的3.15万亿元下降14.6%。目前虽难以确定2015年情况,但进一步下滑已成定局。据德意志银行预测,2015年土地出让金可能还会下降20%。但即使只下降10%,地方收入增长将只有2.2%,为1983年以来最低增速,不仅低于2014年的4%,更远远低于2009年到2013年间19%的年平均增长率。
很多人认为,即使中国金融风险有所增大,但包括中央和地方在内的财政风险不大。据审计署数据,2013年考虑或有债务后中国各级政府债务约为30.28万亿元,其中地方债务17.9万亿元。政府债务(不含国企债务)占GDP的53%,总体仍处可控水平。中国政府债务主要为内债,国内储蓄率高于50%,政府还有拥有高额有形资产和 3.8万亿美元外汇储备,都是防御潜在危机的基础。加上中国资本项目相对封闭,资金外流引发危机的风险较低。
上述分析都有一定道理,利用得好确实能构成中国抵御系统性风险的有利条件,但也不能估计过高。比如,虽然中央自身负债率较低,但很多央企负债率都超过70%,且大都分布在周期性很强的能源、原材料、交通、电力、电网、建筑行业。它们在上一轮刺激后都存在过度扩张、参与土地炒作、海外高价并购等问题,一旦经济下滑,很多投资就会变成坏账,并给中央带来潜在的债务负担。此外,中国社会保障体系欠账较大,尤其是养老金未来有较大亏空。虽然短期不会有支付问题,但随人口老龄化、人口出生率下降及新增劳动力迅速下降,社保对财政的潜在压力也不小。尤其是最近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改革“双轨制”问题并轨后,社保可持续问题立刻凸显。
考虑到中国为单一制国家,银行也以国有为主,中央最终不得不为央企与地方债务负责,由此带来的财政风险不容忽视。
按财政部要求,地方须在2015年1月5日前将未偿还债务数据上报。从相关报道看,地方上报债务额会较2013年6月水平(17.9万亿)显著上升,如果上升30%,就会达23万亿。剔除自然增长,增量一部分是地方在之前审计中所报的或有债务,另一部分是2014年最后三月的新信贷额度。目前,各金融机构忙着为获批的地方融资平台扩大信贷额度,前提是中央承诺将这类信贷归入直接债务。尽管财政部表示若省级未偿债务过大,其发债配额将被降低,相关人员也将被追责,但似乎并未遏制地方尽可能多报债务的势头。
即使包括新增债务,中国地方债务占GDP比例尚属可控。但因区域差异很大,一些内地城市以及相当数量的二、三线城市确实存在投资过度、效率低下、债务高企,甚至可能付息困难的问题。一旦无法按时还款且无法继续展期后,势必增加银行与中央财政压力。巴克莱集团对中国政府债务率的分析为低线为62%,高线达97%,与官方数据(53%)差距不小,其中地方债,铁道部、国有政策性银行、资产管理公司、国有银行不良贷款、养老金缺口都可以说是潜在的负债。
不妨进一步看看地方债务。海通证券分析 指出,17.9万亿“地方政府性”债务为宽口径概念,包括了企业、事业单位债务。以“投资项目是否产生现金流、谁来支配现金流”两原则界定,地方实际“负责债务”13.3万亿。以2012年为例,地方综合财力14万亿,支出16万亿,差额近2万亿,由此地方“(经营+投资净现金流)/债务”比率为-14%。也就是说,地方非筹资净现金流无法覆盖利息,需额外筹资来弥补净现金流缺口。若不售资产或压投资,每年需举新债2.55万亿,增速19%。2014-2015年合计5.1万亿,加上2014、15年到期债务4.7万亿,两年地方需腾挪9.8万亿,其中“借新还旧”和“举新债”各50%。再过4年,负债率将达60%警戒线。若想将负债率维持在2013年水平,地方政府投资规模需减三成。
上述分析基于2012年数据,目前情况并未好转,反而进一步恶化:土地出让金大幅度下降28%,而地方投资却没有出现同等压缩。为刺激经济,2014年第四季度还加速了信贷审批。
由于缺乏细节,学术界对审计署统计是否包括了地方全部显性、隐性债务仍然存疑,对区域风险差异更无从知晓。即使接受审计署公布的17.8万亿数据,上述分析还是低估了房地产市场加速下行可能带来的影响。本系列第五篇金融改革部分(对中国经济过度依赖房地产的分析表明,一旦房地产泡沫破裂,伤害之深将超出预期。前几年西班牙的经验表明,房地产泡沫破裂之前政府债务占GDP 比例仅40%,但因为企业、居民杠杆率很高,结果是破裂之后所有指标都急剧恶化,所谓百分之几十的安全警戒线都成为空谈。
对中国财政状况不能乐观的另一个原因,是较之经济增长率,财政收入增长率有更强的周期性。不仅是预算外土地出让金,预算内财税收入情况也是如此:过去相当时期内,预算内收入增速超GDP增速6-8个百分点,主因不在税制变化或征管强化,而在经济中高税率部门(如出口导向型制造业、能源、原材料、房地产、金融等高端服务业等)增速要高于诸如农业、低端服务业与制造业在内的低税率部门增速。由于这些高税率部门的周期性特别强,经济下滑后其增速下降会更快,结果是财税收入增长率低于已下滑的经济增长率,本已捉襟见肘的预算收入就会雪上加霜。
有人会争论说,中央和地方仍持有大量有形资产。但这些资产中固定资产的占比很大,如公用事业、交通运输、电网、电站等,并不那么容易变现,很多只能带来少许现金流,基本难以覆盖债务本息。
当然,政府手上确有一些可变现资产,比如地方竞争性国企与部分公用事业,这些资产也确实是中国应对潜在金融风险的一个重大优势。但如本系列关于国企改革部分所述,应该及早谋划,对短、中、长期负债的还本付息情况,政府应有步骤、有计划推动资产变现,不仅给民资进入相关行业创造条件,更要通过变现去补足银行的窟窿。
之所以一再强调应加速上述变现过程,不仅是因为这些改革本身就是重启经济增长、防范金融危机的关键,更因为要通过及早变现争取较高资产收益,防止危机到来时即使想变现也卖不出去。
总体来看,中国政府虽有各种有利条件,但上述因素本身并不能解决金融体系的脆弱性与增长模式的不可持续性问题。如果对潜在系统性风险估计不足,原来有利的因素可能还会麻痹政府、金融乃至实体部门的相关决策者,产生高枕无忧的幻觉,甚至会加大政府、国企投资与银行体系放贷的道德风险。结果是杠杆率不断加大,去产能化无法有效完成,制造更多、更大的泡沫。
中国当前的改革必须有底线思维
虽然“狼来了”的呼声不断,但到目前为止,中国经济的“狼”还一直没有来。但稍微有点社会科学知识,就应该知道不能仅依据历史去预测未来。正是因为“狼”一直没有来,思维可能被麻痹,行动上缺乏应对,当“狼真的来了”就会措手不及。
充分估计中国金融、经济体系面临的系统风险,要求改革必须建立“底线思维”:凡事从坏处准备,努力争取最好的结果。
底线思维要求改革必须防范底线场景:即经济、金融风险出现整体性失控。但底线思维并非消极防范,更不是通过过度宽松货币、财政政策去加杠杆,不是去守住所谓7%的增长率底线。它应是一种积极思维:在了解底线场景是什么、超越后会带来什么危险的基础上,采取有效措施来化解风险。
“底线思维”要求中国必须着力去杠杆
对中国而言,避免底线场景的第一要务,就是要采取有效措施,尤其是严格金融纪律,在私人部门(主要是房地产部门上下游相关企业)与政府部门(主要是地方政府)全力去杠杆化。政府必须积极推动那些资不抵债、无挽回前景的企业破产重组,允许不少理财产品违约,允许部分信托机构、担保公司倒闭。
一般而言,任何改革都有风险和潜在受损者,因此事先就可能面临巨大阻力。而降低改革政治约束的一个有效方法,是不断通过行动去处理个体风险,从而最终降低总体风险。
本系列关于金融改革的讨论指出,去杠杆必须要解决资金链断裂后的刚性兑付问题。而一旦突破刚性兑付,包括企业、相关金融机构、地方政府在内的受损者都会遇到麻烦,比如,某企业破产,可能带来相关银行理财产品无人问津,某投融资平台资金链断裂,可能会给地方政府未来融资带来困难。在这种情况下,企业、相关金融机构与地方政府都有积极性“一护二捂”。但如果此类情况持续,个案带来的风险就会不断累积并最后演变为总体风险。此时,与其继续通过一次次刚性兑付去掩盖矛盾,不如让各个小矛盾先单独爆发,然后通过有效破产、清算、再融资与适度救助去降低其产生的社会影响,最后实现总体风险可控。
一种常见、往往也是迫不得已的策略,是等到现状足够糟糕从而更容易凝聚共识时,再开始打破刚性兑付。但需要指出,当现状恶化到一定程度后,顺利改革的条件可能也丧之殆尽。尤其是中国经济走到今天,对金融依赖程度日益增加,很多企业与地方政府杠杆率也非常高。即使现在看不良贷款率还不太高,但潜在风险仍不容忽视,加上企业、政府、家庭总债务占GDP比例比本世纪初上一轮经济困难时要高很多,一旦出现总体性风险,很多市场主体资产将变为负值。现在的情况,与文革后大家都基本一无所有、以及上世纪末虽坏账率高、但经济整体杠杆率仍较低的情况,都很不一样。所以,当前系统性风险爆发带来的经济、社会震荡就会大得多,那时再去收拾局面并恢复信心,其难度超出想象。
在地方债问题上,本系列对财税改革的讨论指出,地方债市场需要有效约束地方的过度建设倾向。为此,中央应在全面摸清所有地方债务、资产情况的前提下,设定相应发债标准与条件,首先选择符合标准的市县(而非省)全面公布其资产负债,然后推动市场化、有差别利率的地方债发行;而对没有达标的市县,在达标之前不允许发行。当然,其中部分市县经过诸如国企改革或政府资产变现等方式降低负债率并达标后,可允许发行地方债。但仍可能存在相当多的市县,如何努力也难以达标。对这类市县的投融资平台,该破产清算的必须破产清算,同时要严控地方包括经常性支出在内的各类支出。只有满足这些前提,中央才考虑给予一定救助,而其主要目标也应该是防止相关银行机构倒闭并带来社会不稳定。
上世纪末与本世纪初,中国金融业曾出现杠杆率过高、银行坏账激增的情况。若非朱槠基采取果断措施去杠杆,加上国内民营企业发展与出口形势较有利,情况肯定还会更糟。但即使当时采取了那么坚决的去杠杆措施,本世纪初中国银行业仍然是事实上的资不抵债。只有2002年后整体经济向好,出口与房地产双引擎强力拉动后,政府才有相应的资源通过注资、上市、保持稳定息差等办法完成对银行业的救赎。当前中国经济杠杆率更高,房地产与出口增长引擎基本上全面熄火,新增长点迟迟没有出现,房地产泡沫更有破裂可能,原来可用的很多降低坏账率的手段空间已大幅度缩小。
不妨考虑一下按上述措施去杠杆后中国金融体系与利率的变化情况。一旦有效去杠杆砍断了地方政府与国企不断从金融体系吸血的渠道,短期内坏账虽会有显著增加,但系统性风险会降低,利率反而会真正降下来,甚至直接逼近零利率。换句话说,考虑到严重产能过剩、考虑到绝大多数行业回报率都远低于当前市场利率,现在还敢在虚高利率上去借钱的主体,都基本上是不打算自己还钱的,都是指望政府或中央、乃至全社会来为其不负责的借贷行为买单的。
而一旦通过打破刚性兑付、严格金融、财政纪律终止了这种“庞氏游戏”,利率水平将会大幅度下降, 甚至还可能出现通缩。即使去杠杆后短期增长下来了,但低利率也会让那些真正有发展前景的产业、民企获得有效信贷支持,甚至还能为房地产业有效重组、逐步恢复健康创造条件。只要不出现流动性陷阱,去杠杆不仅有助于避免系统性风险,更有利于结构调整。
防止流动性陷阱的关键,就是推动诸如土地、国企、高端服务业(石油石化、电信、航空、医疗、教育等)准入等实体部门改革,让过高的流动性进入那些仍有正回报的部门。与日本泡沫破裂后很多实体部门已解除管制、发展空间有限不同,中国在实体部门市场化改革上还有不小潜力,恰恰构成了去杠杆后走出困境的机会。
需要指出,为推动国有、私营企业与地方政府去杠杆,中央可能还需要适度加杠杆。中国可能不得不采取扩张性财政政策以及宽松货币政策,但其前提是不能放水帮助地方与企业解决暂时困难,而是为缓解去杠杆的痛苦而对金融机构实施适当救助,尤其是防止银行倒闭,在严格市场纪律同时避免过大的经济与社会震荡。


雷达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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