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笔记之:“头条”“同学群”与自我“幻境” 作者:田成杰
如果崇尚个体独立的互联网却因迎合个体而使之迷失于自我认知“幻境”,那么就与毒品无异。“所有通往地狱之路,原先都是准备到天堂去的。”哈耶克的这句话,希望不会在互联网上应验。
有次坐出租车,司机在等红灯间隙拿起了手机。我以为他会打开某个叫车软件,留意下一个接客点的信息,谁知他点开了一个新闻推送类的APP“今日头条”。我手机里也有这个APP,它的著名广告语是“你关心的,才是头条”。通常,我会在无精打采时打开它,因为该客户端的神奇之处在于,你不仅会看到新闻,还会在心理上得到安慰和抚摸。据说,它通过用户的位置、手机型号和点击历史,结合自己的大数据算法,从4000多个合作站点的最新消息中,将每位顾客最感兴趣的内容,精准地推送到他的手机屏幕上。用户只要与该产品产生足够粘性,就能每时每刻读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他不喜欢的东西,都被该APP屏蔽在新闻世界之外了。如果偶尔读到不愉快的内容,他也能在关闭页面的同时,在理由选项里表达不满,“今日头条”会立刻向他许诺:“日后将减少类似内容。”
一个致力于满足每一位目标用户心灵需求的新闻类APP,其讨好策略必然伴随着对周边世界的极大歪曲。比如,无论你喜欢还是讨厌广场舞,都可能对“今日头条”爱不释手,因为该APP会让双方读到恰好合乎自己好恶的内容,并力争冲突双方互不相扰,永不相见。巴萨球迷会反复读到巴萨为什么是“宇宙队”的证据,皇马球迷则会频频得到皇马为什么是“无敌舰队”的信息。这些信息并不以新闻的规范性著称,有时你甚至会在相邻两条推送里读到完全相反的内容:前一条还在言词凿凿地谈论某位球星的转会,下一条又一本正经地声称该球星不会转会。但是,这都问题不大,沉迷于该APP的用户,会对类似瑕疵一笑置之。那个煞有介事的新闻版面设置,还可能让人产生错觉,好像它不仅仅是属于自己的“私人头条”,同时也是全世界的“今日头条”。他虽然进入了一个专属且不乏虚幻的私人世界,稍不留神则可能以为自己的兴趣和价值观,正与世界同步,满世界都是我的知音和同道。总之,异议的世界已经向他关闭,他躲在鸟巢般的私人喜好空间里,却不妨以为自己正在胸怀全球。据说,“截至2016年底,今日头条有8000万活跃用户,用户平均每天花76分钟通过该应用阅读新闻或观看视频。”
美国学者布鲁斯·N·沃勒在《优雅的辩论:关于15个社会热点问题的激辩》一书中写道:
不幸的是,我们总是仅仅和那些与我们看法一致的人探讨这些问题。我们会在支持自己观点立场的博客上,在赞同我们的朋友之间,或在打着相同旗帜和口号的集会上讨论问题。因此,我们通常只能听到这些问题的一面——那些我们已经确信正确的一面。我们几乎很少或从未遇到过另外一方的深刻观点,更无法从对我们的意见和观点的批评中获益。
考察著名社交软件微信的“群”和“朋友圈”,我们也能得到验证。比如,在常见的“同学群”里,总有那么几个好好先生或温情太太,忙于向群友提供各种友善信息,维持群气氛的和谐。但保不定哪一天,有人在群里传播了一个具有特定价值观指向的观点,有时是关于某位有争议的历史人物,有时是关于某个有争议的历史时代,瞬间,一种名叫“撕裂”的现象就产生了。有人默默或高调地退群,有人默默或高调地选择拉黑,一个原来还算其乐融融的同学群,顿时被一种黑云压城的窒息气氛所笼罩。
同学群可能导致“撕裂”,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所谓的同学友谊,是一种类似亲情的情感。正如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兄弟姊妹,我们也无法选择自己的早年同学。这是同学与朋友的本质不同,朋友出自我们的自主选择,同学关系多少有股强加的味道。虽然个别人可能会由同学发展成朋友,但对大多数小学和中学同学来说,他们今天在同一个微信群里嘘寒问暖,纯属互联网之功,若没有社交软件的推波助澜,这些原已数十年不相闻问的少年旧友,极可能永不相见。既然大家已经在数十年各奔东西的生活中形成了各不相同且常常还是差异巨大的工作和生活方式,想象大家对某些富有争议的人物和事件抱有共识,反而是一种不必要的天真。所以,这里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谁对谁错,而是撕裂双方表现出的大惊失色感,好像他们对于有人会持相反意见这一点,完全缺乏心理准备。这正好证明了沃勒先生的判断,即所谓的多元包容,只是使人们蓄意回避,他们习惯于在拥有相同趣味和价值观的群体里进行讨论并相互点赞,同时对于对立方的观点无比陌生。而就算其中一方是对的,如约翰·密尔所言,“就算我们相信眼前的意见都是真理,若不容它接受对立意见的挑战和检验,人们对待这一意见的态度,将如同保留偏见,对它的理性依据将缺少领会与感知。”
美国学者卡斯·桑斯坦在《谣言》一书中提到一个“科罗拉多实验”,内容与“群体极化”现象有关:“60个美国人被分成10组,每组6人,每组都被分配了一些讨论议题。其中包括一个当今最具争议性的话题:美国是否应该签署防止全球气候变暖的条约?”每个议题里,都有正方和反方充分表述各自的意见,假如参与者具有深刻的反思意识,那么,我们可以假定总会有一些人在讨论结束后,被对方意见说服,改变了原来的主张。但实验结果令人意外:
小组讨论后,几乎每组成员都变得更加极端。讨论前,大多数来自博尔得的自由派都支持签署控制全球气候变暖的国际条约;讨论后,他们更加坚定地支持签署此条约。讨论前,很多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的保守派人士在某种程度上都对这个条约持怀疑态度;讨论后,他们强烈地反对签署此条约。
实验得出的结论是:“当想法类似的人聚在一起讨论时,他们通常会达到一个比讨论前的倾向更为极端的立场。”
笔者去年讨论约翰·罗尔斯时,曾提到心理学家菲尔·泰特洛克针对推理方式的著名归纳,即存在着两类推理方式,其一是探索性思考,注重“对各种观点的公允的思考”,其二是证实性思考,只是体现出“使个别观点理性化的片面意图”。正如人们总是喜欢“将心比心”而不是“换位思考”,擅长“探索性思考”的人极为罕见,忙于“证实性思考”的则不绝如缕,后者总是有意无意地屏蔽于己不利的推理和证据,兴致勃勃地夸大任何对己方观点有用的论据——如果找不到论据,就改用立场或情怀。另一位研究智商的心理学家大卫·珀金斯发现,智商虽然是“人们说理能力好坏的最重要指标”,却未必构成探索性思考的核心前提,在多数情况下,智商更高者只是更擅长论证本方观点,“他们在寻找对方的理由上并不比其他人做得好”。美国著名刑辩律师李·贝利对此也有同感,他凭自己丰富的庭辩经验多次告诫读者:“高智商对有效的辩护无疑是至关重要的,但它们绝不能混为一谈。我听说过某些最聪明的人,却在法官和陪审团面前做出了最差劲的辩护。”
如此看来,那些在多元包容的名义下各自林立的观念山头,长期放弃思想交锋之后,只会加剧各自的偏见。因为,群体内部的鼓励和点赞,无助于他们形成探索性思考所必需的恢宏气度,相反,人们的偏狭得到了怂恿。一种同仇敌忾的气氛,对于走向战场的士兵或许妙用无穷,对于走向真理之境则全无助益。当争论双方竞相把对方贬为观念怪物时,那个起初不太像怪物的观念,也可能变得怪诞起来。
以上这段针对当前热点“今日头条”和“(同学)群”现象的分析长文,摘自周泽雄的《政治正确的反智性——漫议政治正确之六》(载《经济观察报》2017年6月19日)。这段分析也揭示了互联网(技术力量)促进包容、个人主义(政治、社会层面)蓬勃发展的另一面:在“大数据”的后面,“稍不留神”——这种可能性很大——我们反而会被自我选择和屏蔽后的假象所迷惑,就像文中所说的:“虽然进入了一个专属且不乏虚幻的私人世界,稍不留神则可能以为自己的兴趣和价值观,正与世界同步,满世界都是我的知音和同道。异议的世界已经向他关闭,他躲在鸟巢般的私人喜好空间里,却不妨以为自己正在胸怀全球。”我想这句话应该是这段文字的核心——可不要小看这句话,它揭示了“新闻联播”的原理…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互联网也不例外。互联网的开放性有利于促进社会民主进程——所以专制政府才惧之如虎,但也会让狭隘者更狭隘,极端者更极端。基于固执的自我(或群体)认知,自我选择和人以“群”分屏蔽了其他思想和观点——实质上的“一叶障目”,反而因为互联网的“全球性”而给人以“我即森林”的错觉,结果,“只会加剧各自的偏见…群体内部的鼓励和点赞,无助于他们形成探索性思考所必需的恢宏气度,相反,人们的偏狭得到了怂恿。”——这倒是可以部分解释欧美民族主义回潮和特朗普当选等几年来的“大事件”。
如果崇尚个体独立的互联网却因迎合个体而使之迷失于自我认知“幻境”,那么就与毒品无异。“所有通往地狱之路,原先都是准备到天堂去的。”哈耶克的这句话,希望不会在互联网上应验。
(www.earm.cn田成杰2017-9-21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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